第一本。三年前写的。她刚来锦园的那天晚上。
“9月2日。到了。一个很大的院子,比我想象的大。门上有一块匾,写着'锦园',字很旧了,看不太清。“
“有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绣花。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温总——说'叫老太太'。我就叫了一声'老太太'。老太太'嗯'了一声,继续绣花。“
“我住的地方在后面。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墙,看不到外面。“
“我想我妈妈了。“
最后一句话没有标点。
钟蕊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三年前她写的。那时候她二十岁。现在二十二岁。两年。可那行字里有什么东西——一种她现在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她觉得这行字是昨天写的。
她把笔记本翻回去。翻到第二本,翻到第三本。三年。六本笔记本。每一页都是她写下来的东西。
不是日记。
日记是写给自己的。她写的不是给自己的。她写的——
写给谁呢?
她也不知道。
也许写给将来的某个人。也许写给那个从来不会翻开的笔记本本身。也许只是写。只是写。
写本身就是目的。丝从蚕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蚕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可蚕还是吐。不吐就会死。
钟蕊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五
傍晚六点半,钟蕊下班回到锦园。
她走进后门,经过天井。天井里有光——厨房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有人在做饭。
是晚棠。
钟蕊站在天井边上,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进去。
晚棠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裙。灶台上摆着三个盘子——一个炒白菜,一个红烧鱼,一个蒸蛋。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拿锅铲翻一下鱼,看一眼火,再翻一下。灶台旁边的案板上还放着一条还没做的茄子,茄子已经切好了,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像一排紫色的丝线。
晚棠的手。钟蕊注意到她的手——手指有些粗,指尖有茧子,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这双手今天早上整理了老太太的全部遗物。这双手前天在灵堂烧了一整天的纸。这双手现在在炒三个人的晚饭。
三个人的晚饭。
谁的晚饭?钟蕊看了看天井——正厅的门关着,走廊的灯没亮。温家那几个男人们都不在。大概又是晚棠自己做了,谁来了谁吃,没人来就放凉了。
钟蕊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她看着晚棠的背影——很瘦,围裙系得有点歪,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发尾有几根散出来。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冒着热气,晚棠的影子映在厨房的墙上,一动一动的。
厨房里有一面旧镜子,挂在窗框边上,镜面有点花了。钟蕊从窗外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镜子里晚棠的侧脸。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悲伤,不是快乐。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在做菜的脸。
钟蕊忽然觉得——她不知道晚棠在想什么。
从前她以为她知道。她以为晚棠跟她一样——在锦园里没有位置、没有身份、没有归属。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晚棠在做菜的时候,手是稳的。她切茄子、翻鱼、打鸡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种“属于这里“的感觉。
钟蕊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它什么都不意味。也许晚棠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可是钟蕊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晚棠做事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犹豫过。
不像她。
她在锦园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犹豫。走路犹豫,说话犹豫,笑犹豫,哭犹豫。她在犹豫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钟蕊转身走了。她没有进厨房,没有跟晚棠打招呼。
她走回偏房,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绿色笔记本。
她写了一行字:
“晚上回来看到晚棠在厨房做饭。“
然后她停了。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有一种感觉——很淡的,说不清的——可是这种感觉她写不出来。就像你看到水面上有一圈涟漪,你伸手去捞,捞上来的是空空的、湿漉漉的手掌。
涟漪不在手里了。可它曾经在那里。
钟蕊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传来炒菜的油烟味——晚棠在做饭。油烟味混着桂花的香气,顺着秋风飘进偏房。
钟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白——三年前刷的,现在还是白的,因为她从来不往墙上贴东西。没有照片,没有海报,没有装饰。
白墙就是白墙。
干净的、空的。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没有人回答。
偏房的灯没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绿色的笔记本封皮上,照出“工作手册“四个模糊的字。
工作手册。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门市部的柜台上顺手拿了一本工作手册。
三年后,这本手册里记的不是工作。
丝线从蚕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蚕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
可蚕还是吐。
不吐就空了。
空了就不剩什么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