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说鸟在树上呢,你仔细听。
你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说:'没有鸟。外婆骗人。'
你没有错。那天确实没有鸟。锦园太安静了。
后来你长大了,不问我鸟在哪儿了。你问我别的东西——为什么我们不能住大房子,为什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住,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奶奶来接,我却没有。
我答不上来。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有些事的原委,说出来了比不说更伤人。
你十五岁那年秋天跟那个姓苏的小子跑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你大概不相信。你会说,外婆你不拦我吗?你不骂我吗?你不派人来找我吗?
我没有。
不是不想拦你。是我知道——你留在这个家里,不会开心的。这个家给不了你什么。它只能给你规矩、给你束缚、给你一个不属于你的姓氏。你妈妈不姓温,你也不姓温,你女儿也不姓温。三代人了,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你们。
是我的错。
是我当年太软弱了。你爸——温家老爷子——不让你妈妈跟你一起走,我没有替你说话。你妈哭着说“让我把孩子带走“,我说“孩子留下来,你走吧“。你妈走了,你留在锦园,从三岁留到十五岁。
十二年。
你在我身边住了十二年。我看着你从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一个好看的小姑娘,看着你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背诗、学会绣花——然后你学会了恨我。
你恨我是对的。我该恨。
你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我从窗户里看着你走出锦园的大门,你的背影很瘦、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口了。那天下着雨——也是秋天,也是这样的雨——我想追出去,但我没有。
又是“没有“。
我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没有“。
没有拦你。没有替你说话。没有寄出那些信。没有去找你。没有在活着的时候跟你说一声——
阿蘅,对不起。
外婆对不起你。
你回来的时候已经病了。你瘦得不成样子,我看着你躺在床上,觉得你像一根丝线——被风吹了那么多年,被太阳晒了那么多年,被人扯来扯去了那么多年,细到快要看不见了。
你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替你照顾晚棠。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你没有哭。
你跟你妈妈一样——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
晚棠这孩子像你。不爱说话,倔,画东西画得好。她画的不是花鸟——是锦园。她画的锦园比真实的锦园好看。她画的天井里有阳光,池塘里有水,桂花树在开花。
真实的锦园不是那样的。真实的天井里没有阳光,池塘早就干了,桂花树年年开但年年落,花落到地上也没人扫。
可她画得好看。比真的好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画一个比真实更好看的锦园。也许是因为——她希望锦园是那个样子的。也许是因为——她希望我也好,这个家也好,一切都不像实际那么糟。
晚棠,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知道你迟早会看到的,因为你一定会来收拾我的东西——外婆想跟你说几句话。
第一句:你妈妈不恨我。她回来的时候虽然瘦了、病了、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恨。她只是累了。
第二句:你妈妈爱你。她从来不擅长说这种话,但你生病发烧的时候她整夜不睡,你睡着了她就坐在床边看着你,像是在看一件怕碎了的瓷器。
第三句:这个家里的东西——锦园、丝绸厂、城南那块地——这些东西跟你有关系。我留了一些东西,不是给你争什么,只是觉得——你妈妈没有拿到的东西,你应该知道它的存在。
具体是什么,在绣房的抽屉里。
不要告诉任何人。
外婆
2000年12月31日“
五
晚棠把信放下。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房间里有阳光,是从窗户照进来的,秋天午后的阳光,金色的、软软的,照在樟木箱上,照在信纸上,照在她发抖的手上。
她没有哭。
这一次不是哭不出来。是她不想哭。因为这封信里没有悲伤——至少写这封信的人觉得这不是一封悲伤的信。这是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太太在跨年夜写的,她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写着写着可能还笑了笑,想起了女儿三岁时候的事。
可是晚棠看完之后,觉得全身上下被什么东西抽了一遍。
像蚕茧被抽丝。一根一根地抽。每一根丝都是一个记忆——老太太教她剥莲蓬、老太太给她绣小猫、老太太叫她“棠棠“、老太太在绣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老太太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不解释。
她一直以为老太太是坚强的。一个能撑起一整个锦园的女人,怎么会不坚强呢?
可是老太太不是坚强。
老太太是忍。
忍了一辈子。忍着让女儿走。忍着不寄出那些信。忍着不说“对不起“。忍着不告诉任何人她做了什么安排。
忍到最后,在跨年夜的深夜,把所有的“忍“写成了一封信,塞进一个樟木箱里,用缂丝和丝帕压着,放在衣柜最底层。
像一个蚕,把自己所有的丝都吐出来了,吐完了,茧空了,人就走了。
晚棠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
然后她坐在老太太的床上,面对着那个打开的樟木箱,面对着那些信和照片和丝帕和笔记本,什么都没有做。
她就那么坐着。
阳光从窗户里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板上。房间里的光慢慢暗了。秋天的下午过得很快,像一根丝线从指间滑走。
她想起了那天——第一章里——她用手指在积水里画画的事。雨冲散了她画的一切。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手里有了一封不会被打散的“画“——一封老太太写的信。信上的字不会因为下雨而模糊,不会因为风吹而飘走。它就静静地躺在樟木箱里,等着她来,等着她打开,等着她读完。
读完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老太太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吐丝。一根一根地、沉默地、不知疲倦地吐。吐给锦园,吐给温家,吐给女儿,吐给外孙女。她把自己所有的丝都给了出去,却从来不问这些丝被织成了什么。
现在丝吐完了。
茧空了。
可茧里留下的东西——一封信,一块丝帕,半幅缂丝——比锦园里所有雕花门窗和红木家具都重。
晚棠站起来,把樟木箱盖好。
她走到月亮门前面,停住了。
绣房。
老太太说“具体是什么,在绣房的抽屉里“。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月亮门。
绣房不大。一张绣架,一把竹椅,一个放丝线的柜子,一个抽屉柜。
晚棠走到抽屉柜前面。抽屉有两个。
她拉开上面那个。
里面是丝线——几十个线轴,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白的、黑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格子里,像一排沉默的小士兵。每一个线轴上都缠着丝线,丝线极细,抽出一段来拉一拉,绷得很紧,弹回来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嗡“的一声。
晚棠轻轻关上上面的抽屉,拉开了下面的那个。
下面那个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鼓鼓的,像是里面装了不少纸。信封上面没有写字,没有贴邮票,封口用蜡封着——红色的蜡,按了一个章。
晚棠把信封拿出来。
她没有拆。
她把信封举到窗户前面,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纸张透过牛皮纸显出淡淡的灰色——不是普通的白纸,像是某种正式的文件。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还不确定,但她知道那跟城南那块地有关。老太太信里说的——“这个家里的东西跟你有关系。“
晚棠把信封贴在胸口。
信封是凉的。牛皮纸粗糙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只干枯的手掌按在她的心口上——老太太的手。
她没有拆信封。
不是不敢。是时候不到。
就像老太太说的——“有些东西是要绣很久的“。有些东西也是要看很久的。她需要先把这一章过完,把老太太的遗物收好,把樟木箱盖上,把绣房的门关上。然后她才能拆开那个信封,看清楚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急不得。
老太太教过她的——剥莲蓬跟做人一样,急不得。
抽丝也急不得。一根一根来。
晚棠把信封放回抽屉,关好,然后走出绣房。
她走到天井里,抬头看了看天。雨后的天空很干净,像被洗过一样,蓝得发亮。桂花树的叶子上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阳光里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信里的一句话——“你画的锦园比真实的锦园好看。“
老太太看到了她画的锦园。
她不知道老太太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也许是她不在的时候,也许是她睡着的时候。老太太可能悄悄走进过她的房间,看到了那本夹着画作的《新华字典》,看到了里面的天井、池塘、石桥、桂花树。
也许老太太看到那些画的时候,笑了。
也许老太太看到那些画的时候,哭了。
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合上字典,放回枕头底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棠不知道。
可是她觉得——不管老太太当时做了什么,那一定是一个很安静的动作。安静得像蚕吐丝。你看不见,听不到,但丝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天晴了。
锦园的天井里,积水慢慢退去,露出石板上的青苔。阳光从屋顶的缺口照进来,落在一个空了的蚕茧上——那是绣房窗台上放着的一个旧茧,丝已经全部抽完了,茧壳薄得透光,阳光穿过它,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椭圆形的影子。
影子很小。
可它在那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