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萧家的男人,流血可以,死可以。可叛国的骂名,背不起。陛下若认定犬子谋逆,臣无话可说。但请陛下——容臣自证清白。”
“如何自证?”
萧衍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很旧,刀鞘上刻着“忠勇”二字。他拔刀出鞘,刀刃雪亮,映着晨光。
“臣萧衍,守西凛二十三年,未失一寸土,未叛一次国。今日,臣以此刀,证臣忠心,证萧家清白——”
话音未落,刀锋已至。
血喷出来,溅了萧沧云一身。
萧衍倒下去,倒在他脚边。眼睛睁着,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嘴角有血,可脸上带着笑。
“爹——!”
萧沧云扑上去,抱住他。血从萧衍颈间涌出,热得烫手,怎么也捂不住。
“爹……爹你撑住……太医!传太医!”
没人动。满朝文武,像木雕泥塑,呆呆看着。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在扶手上攥紧,骨节发白。
萧衍抓住萧沧云的手,很用力,指甲嵌进肉里。他张了张嘴,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声音断断续续:
“人、人生……自古……谁无死……”
他喘了口气,用尽最后力气:
“留取……丹心……照、汗青……”
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殿外。那里有光,是初升的太阳,金灿灿的,像西凛道秋天的麦田。
萧沧云抱着他,一动不动。血浸透了他的玄甲,浸透了他的手,浸透了身下的金砖。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看着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张张或惊或惧或冷漠的脸。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混着血,流了满脸。
“好……”他低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好一个丹心……好一个汗青……”
他放下萧衍,站起来。身上都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一步一步,走到御阶下,跪下。
“陛下,”他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臣父已死。谋逆的罪,臣不认。但臣有罪,罪在让陛下为难,罪在让朝廷不安。请陛下——准臣带父尸还乡,葬于西凛。此后,臣永不入天启,永不涉朝堂。西凛萧家,自此绝于仕途。”
他说完,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的一声,血顺着额角流下来。
容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光移了位置,久到有老臣撑不住,开始晃悠。
“准。”他终于说,声音很哑,“萧衍以死明志,其情可悯。追赠镇国公,谥忠烈。萧沧云……革去羽林卫校尉之职,即日离京,永不录用。”
“谢陛下。”
萧沧云又叩首一次,起身,走回萧衍身边。他弯腰,把父亲抱起来。萧衍很重,可他抱得很稳,像抱着一杆枪,一柄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他转身,走出皇极殿。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看他,没人敢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缓慢,像送葬的鼓点。
走出宫门时,天已大亮。
老马夫等在门外,牵着两匹马,一辆板车。车上铺着草席,是给萧衍用的。见萧沧云出来,老马夫眼眶红了,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接过萧衍的尸身,小心安置在车上。
马息也在。他换了便服,背着个包袱,牵着一匹马。
“二公子,”他说,“我跟您走。”
萧沧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点头。“好。”
三人两马一车,出了朱雀门。街上人来人往,看见他们,都避开,窃窃私语。萧沧云目不斜视,只是走。
走到城门时,遇到了沈寒舟。
沈寒舟站在城门口,一身青衣,像等了很久。见他们来,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萧兄,节哀。”
萧沧云停步,看着他。“沈大公子,有事?”
“寒序让我带句话。”沈寒舟低声说,“他说……对不起。”
萧沧云笑了。“对不起?沈大公子,回去告诉你弟弟,他没错。这局棋,他下得好。我输得心服口服。”
“萧兄……”
“让开。”
沈寒舟侧身。萧沧云策马,出了城门。
车轱辘碾过官道,扬起尘土。天启城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萧沧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他想,这半年,他来天启时,十七岁,满腔热血,想干一番大事。他倒卖货物,结交三教九流,养了三千人。他以为他能改变什么,能守住什么。
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改变,什么也没守住。只带走一具尸体,一身血债,和一颗——再也热不起来的心。
哦,还遇见了沈寒序。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清冷,聪明,一针见血。他说要娶他,他说要护他,他说要带他走。
可最终,是沈寒序把他逼上绝路,是沈寒序让他父亲死在他面前,是沈寒序——毁了他的一切。
萧沧云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
他想,如果没遇见沈寒序,他现在在干什么?也许还在国子监混日子,也许已经回了西凛,也许……
可没有如果。
遇见了,就是遇见了。崩盘了,就是崩盘了。
这就是命。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官道很长,通向天边。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冷的。
西凛道,三千里,他得走很久。
可总能走到。
因为除了走,他没别的路了。
“驾!”
他一抖缰绳,马儿奔跑起来。尘土飞扬,遮住了来路,也遮住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