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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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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霜降。

天启城的清晨冷得扎骨。卯时三刻,皇极殿前已站满了文武百官。朱红宫门缓缓开启,内侍尖细的唱喏刺破晨雾:

“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萧衍走在武将队列第三位,紫袍玉带,脚步很稳。他侧头看了一眼文官队列——沈郁站在御史台首位,目不斜视。沈寒舟在他身后半步,低眉垂目。沈寒序不在,他无官无职,没资格上朝。

可萧衍知道,那孩子一定在。在某个能看见皇极殿的角落,在等这场戏开锣。

果然,百官刚站定,御史台就有人出列了。

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廉。五十来岁,瘦得像竹竿,声音却洪亮如钟:

“臣有本奏!弹劾羽林卫校尉萧沧云,私通外邦,倒卖军械,意图谋逆!”

满殿哗然。

皇帝容璟坐在龙椅上,眼皮都没抬。“证据呢?”

“有!”周廉从袖中抽出一沓文书,双手呈上,“此乃西凛道狄戎部王子赫连朔的亲笔信,信中言明,萧沧云于去岁秋,以皮货为名,向其出售强弩三百张,箭矢五千支。另有漕帮账册抄本,记萧沧云经手盐铁交易七次,所得银两,皆用于豢养私兵!”

内侍将文书呈上御案。容璟翻了翻,放下。

“萧沧云。”

萧沧云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你有什么话说?”

“臣无话可说。”萧沧云抬头,看着皇帝,“信是假的,账册是假的,周大人说的话——也是假的。”

“放肆!”周廉怒喝,“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萧沧云笑了。他站起来,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周大人说,我卖强弩给狄戎部。可狄戎部惯用弯刀,不善弓弩。三百张强弩,对他们来说,不如三百匹战马有用。我若真想通敌,该卖马,不该卖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廉发青的脸。

“周大人又说,我经手盐铁交易。可盐铁专营,由户部、转运司共管。我一介白身,如何绕过朝廷,私贩盐铁?周大人不妨问问柳侍郎——”他看向文官队列中的柳如晦,“您管着户部,可曾见过我萧沧云的名字,出现在盐铁账册上?”

柳如晦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至于豢养私兵,”萧沧云转过身,重新面对御座,“臣的确有三千旧部。但那不是私兵,是西凛道战死将士的遗孤。他们父兄死在边关,朝廷抚恤不足,活不下去。臣收留他们,教他们武艺,给他们饭吃——敢问陛下,这算谋逆么?”

皇极殿里静得可怕。

容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萧沧云,你可知罪?”

萧沧云跪下。“臣不知。”

“不知?”容璟拿起那封“赫连朔的亲笔信”,“这信上的印,是狄戎部王子的金印。这账册上的笔迹,是你的笔迹。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不知?”

“陛下,”萧衍突然出列,跪在萧沧云身侧,“犬子年轻气盛,行事或有不当。但通敌谋逆之罪,绝不敢犯。此中必有蹊跷,请陛下明察!”

“蹊跷?”容璟笑了,“萧爱卿,你是说,有人陷害你儿子?”

“是。”

“谁?”

萧衍沉默。他不能说是沈寒序,没有证据。他不能说是靖王,没有把握。他只能跪着,额头触地,一遍遍说:

“请陛下明察。”

容璟不说话了。他看着殿下跪着的父子俩,一个紫袍玉带,一个玄甲银枪。像两把刀,一把已锈,一把正利。可再利的刀,不听话,也得折。

“萧沧云,”他最终说,“朕给你个机会。那三千人,交出来,朕饶你不死。不交——”他顿了顿,“谋逆大罪,当诛九族。”

诛九族。

三个字,像三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萧沧云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陛下不是要证据,是要他死。

因为他是萧家的刀,是西凛的鹰,是天启城的变数。变数,就得除掉。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满殿皆惊。

“陛下,”他笑着说,“那三千人,臣交不出来。”

“为何?”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萧沧云站起来,一字一句说,“三个月前,狄戎部犯边,西凛道告急。臣那三千旧部,自愿奔赴铁门关,协助守城。血战七日,守住了关。可三千人,活下来的,不到三百。”

他看着皇帝,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陛下若不信,可去兵部查战报。三个月前,铁门关守将萧泾的折子上,应该提过一句——‘幸得义士相助,方保关隘不失’。那些义士,就是臣的三千旧部。”

容璟脸色变了。他看向兵部尚书。兵部尚书出列,躬身:

“陛下,确有此事。萧泾的折子,臣看过。只是……那三千人,并未登记在册,故未细报。”

“未登记在册?”容璟盯着萧沧云,“那就是私兵。”

“是私兵。”萧沧云不否认,“可他们为国战死了。陛下,臣想问一句——为国战死的人,算不算谋逆?”

容璟不答。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就算如此,”他终于说,“你私贩军械,总是真的。那三百张强弩,五千支箭矢——作何解释?”

“那是臣买的。”萧沧云说,“买来,送到铁门关,给守军用。兵部克扣西凛军饷,铁门关的箭,射一支少一支。臣不买,难道让将士们空手守关?”

“你哪来的银子?”

“倒卖皮货挣的。”萧沧云说,“陛下若不信,可去查。臣这半年,经手的每一笔买卖,都有账。赚的银子,十之八九,送到了西凛。剩下的,养着那三千遗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陛下,臣有罪。罪在不该私养兵,不该私贩货,不该——越了规矩。可臣没通敌,没谋逆。臣只是想,让西凛的将士有箭可用,让战死的兄弟有后可活。这罪,臣认。可谋逆的罪,臣不认。”

他说完了。皇极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等着他开口。

容璟看着萧沧云,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向萧衍。

“萧爱卿,你怎么说?”

萧衍跪着,没抬头。“臣教子无方,甘愿同罪。”

“同罪?”容璟笑了,“谋逆大罪,诛九族。你同罪,就是拉着整个萧家一起死。萧衍,你舍得?”

萧衍沉默了。他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可肩膀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皇帝,一字一句说:

“陛下,臣二十二岁赴西凛,守铁门关。至今二十三年,历大小战事一百四十七场,身上伤口三十八处。臣的父亲,死在西凛。臣的大哥,死在西凛。臣的三个侄子,两个死在西凛,一个残了,如今还在庄子上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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