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斯川已经扑倒在地,开始失声痛哭。
“不,不是的。”
“是我的错。”
黑暗角落里,若德像棵等待阴干腐烂的树,动也不动,只有嘴唇一开一合:“如果不是我,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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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5年3月,密基的天格外晴朗,时不时的凉风吹过,有些隐隐的温柔——如果忽略空气里那股臭味的话。
欧尼斯轻轻抿了下嘴,收回晒着太阳的手,看来今天和自然的接触要到此结束了。
不过还好,花儿还可以接着沐浴阳光,于是,手又轻轻抚过小小窗台上的金黄小花,但忽然嘎吱地一声响,惊得她又赶忙收回。
金属门开了道缝,一股喷香清新的味道顿时飘散过来,欧尼斯却刻意不往那看。
下一秒,一个五官俊秀眉尾有疤的男人就笑嘻嘻地挤了进来,他手里抱着一大包东西:“看来我采的「天台木槿」你很喜欢嘛,干嘛不想让我知道?”
欧尼斯将椅子往窗口挪了挪,背过男人假装看窗外,但就是不和他说话。
男人噔噔着脚步就过来了,低哑声音隐隐落在耳后:“不理我呀?喜欢我送的东西会很丢脸嘛?那我会伤心的。”
听见这话,欧尼斯才倏地转过头,抬起一双明亮却有些淡的眼睛:“若德,我没这样想过,你也不要这样想。”
“啊,原来不是这样。”若德轻轻挑了下眉毛,眉上疤痕也随之跳动,“那我送的花喜欢吗?”
于是,欧尼斯又沉默了。
但很快,她抿了抿嘴:“喜欢。”
若德瞬间就开心起来:“嘿嘿,那就好。”
“我还给你买了「楼藻脆片」,是上城区产的。”说着,他将怀里那包东西打开,放到欧尼斯腿上。
口子一敞开,不太浓的油炸香味和淡淡的青草芬芳扑面而来,这种自然的味道,欧尼斯很喜欢。脆片薄薄的,是浅绿色,上面有深绿的细短纤维。
欧尼斯吃了一片,便忍不住拿第二片,然后是第三片……
只是欧尼斯有个毛病,每次做事的时候,她都会过度专注,就连吃东西也是,于是吃着吃着她就开始面无表情。
“怎么了?不好吃吗?”若德歪头看她,满脸期待似乎又有点忐忑。
“啊?”欧尼斯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我只是在想,这是我们上次在上城区路过的店,没想到你还记得,有点感……”
一没留意,倒真的把想法说了出来。
“我、我的意思是说,挺好吃的……”但这下,欧尼斯再也吃不下去了,“给你,不想吃了。”
她总对这种直接倾露自己的方式感到别扭。
但若德却偏偏喜欢这种方式:“为什么啊?你不是说好吃吗?难道你不喜欢吗?”
他的眼神露出几分可怜。
欧尼斯想到他说的会伤心,又想到他专门从上城区买的,只能又抿了抿嘴:“喜欢的。”
于是,若德更开心了:“喜欢就好。”
开心的表情里带了几分局促。
“那这个呢?”
猝不及防地,轻轻一点潮湿落在唇间,像花瓣抚过,雨露沾过,轻风拂过。
是若德的吻。
欧尼斯微微睁大双眼,脑子一瞬间宕机。
看不出欧尼斯的反应,若德心脏狂跳却不敢让她看出来,只能强装镇定,又满眼巴巴地试探:“你……喜欢吗?”
欧尼斯呆呆地眨了下眼睛,什么也没说。
没得到期待的回答,若德立马紧张得挠头:“不、不喜欢啊……”
“那、那、那对不起——”
“也……喜欢。”
欧尼斯话音才落,一个轻轻的吻就落在了若德的脸颊上,这下轮到他呆呆地眨眼睛了。
不过一秒,若德就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地抓住欧尼斯的手:“真、真的吗?那我们——”
哗啦啦!
忽如其来的一盆脏水从天而降,砸到窗台上,溅得到处都是,一时间压不住的恶臭涌入室内,将木槿花也染脏。
原本的情意绵绵顿时变成了一股忍不住的恶心干呕,但呕着呕着,两人又看着对方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的样子好狼狈啊。”
“那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了,可不能反悔了。”
“嗯,不会。”欧尼斯边笑边顺手把窗户拉下来,“还是我今天关窗户关晚了。”
“不是你的问题,下城区就这样。”
关了窗户后,臭味总算渐渐散去。
“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欧尼斯拍了拍一旁的小沙发,示意若德坐下来。
若德坐到沙发上离欧尼斯最近的地方:“我是想说,我们一起努力离开这里吧。”
听见这话,欧尼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
如果说上城区是高山上的清河,那下城区就是低洼里的污水,至于普拉加街,就和下水管道里堆积的那一坨臭泥沒两样。即便人什么都不做,光是待里面,都会发臭腐烂。
所以,她一直都很想离开这里,离开这泥沼般混乱污臭的地方。
但周围人总对她的想法嗤之以鼻:
「说什么呢?呆这里不是挺好的。」
「咱们可没有那种富贵命。」
「下等人就是下等人,想什么跨越阶级,喏,看到了吗?科会中心楼墙的瀑布——」
远远的,从天而落的白色泛起闪闪金光,和深蓝的方石交融在一起,像一座遥不可及也无法翻越的圣山。
但等水流到脚下的时候,已经变得污黑浑浊。
「——水啊,只会从上往下流,可不会倒转,所以啊,你别做梦咯……」
诸如此类的话,欧尼斯听了不下千遍,即便如此,她也不曾放弃。终于,她如愿以偿地考进了密基科技大学,成了一名工程师助理。
但这只是万里艰途的第一步,距离真的离开普拉加街,去到房价昂贵的上城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在这样的道路上,和她想法一样并且一同前行的只有若德。
“怎么了?你的神经上级又为难你了吗?”
欧尼斯低着头,左手大拇指抠右手指甲:“最近倒没有,是我自己,我以为进了科学部可以学到更多技术性的东西,但现在却是每天都是处理各个街区对机器人的投诉,我觉得好没有意义,不想做这个。”
若德听出话语中的沮丧,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嘿,别这样想,我们才二十二岁,就算只活到五十岁,也还有很多时间呀,而且你才入职一年多,都还有机会。”
欧尼斯抿了抿嘴,视线看向窗外。阳光已经西移,只留了最后一丝光辉擦着对面大楼照过来,这点光并不多,但对于下城区的人来说已经完全足够——或许若德说的对,她只是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时间,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于是,欧尼斯又转过头来:“嗯,希望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能早日从事机器人的深入研究。”
“是呀,到时候,你顺手把机器人全智能化的难题解决了,再荣获个机器师的头衔,离开下城区简直顺利成章!”
欧尼斯盯着若德:“……”
“太、太过了吗?”
“嗯......”
“好、好吧。”若德挠了挠头,“反正我的意思是,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嗯,我知道。”
“啊,对了!”他尴尬到一半又忽然露出喜悦的表情,”我最近接到了一个大业务,报酬很高,如果每次都能接到这种,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搬去中城区了,虽然——”
“那很危险吧?”欧尼斯却没有一点兴奋的样子。
若德这才冷静下来,他握住欧尼斯的手:”还好的,只是负责一个政府人员的出国行程,确保他的安全,就当出国玩一趟啦。”
“高价还是出国,你去的地方是哪里,难道是德塞斯达国的佩里西城?”
欧尼斯一向敏锐,这件事瞒不过她。
若德只能点点头:“但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那里是辐射最严重的地方,治安也很混乱,我怎么可能放心。”欧尼斯眉头轻皱。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知道以对方考虑而干涉对方的行为是自私的,于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原本的轻快氛围就被这样一件不知祸福的任务冲淡,此后的接连几日,两人都没有再聊这个话题,但它始终像一个地雷隐隐压在两人心里。
不过很快,这件事都就变得无足轻重了,因为——
欧尼斯也要去佩里西城。
若德所说那个政府人员就是她的直接上级:杰西斯·亚顿。
轰隆隆隆……
傍晚时分,雷雨交加,从普拉加街口到家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欧尼斯的全身已经湿透,白色长裙从下往上地被满地污水染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刚好是你的上级?”一进门,若德迎面而来,满脸焦灼,但看见欧尼斯全身都湿了,他又赶忙去给她找毛巾和干净的衣服。
“雨这么大,你怎么没打伞?”
欧尼斯不接话,也没接递过来的毛巾,只整个人好似灵魂被抽离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若德顿时心里有些不安,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低声问:“怎么了?是因为要去佩里西城吗?”
但欧尼斯仍不语。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保证我一定保护好你,你不要担心,先去换个衣——”
“不,不是因为这个。”欧尼斯精神恍惚地抬起头,看见若德的脸,她无神的眼睛才恢复几分神采,“我、我该怎么办?”
“什么?”
“你知道他们要去佩里西城干什么吗?他们想召集一些孤儿带回密基,名义是招募学徒,为辐射灾害地区的困难人士提供庇护,但是实际上……实际上……”欧尼斯的腿已经有些站不住,嘴唇也开始颤抖。
“实际上是什么?”
——轰隆隆隆!
闪电伴随着惊雷掠过,照得一室惨白。
“实际上,他们要用这些孤儿做人体实验!!”
“什么??”若德想过各种可能,都没料到会是这样,这可是政府的工作,怎么、怎么会……
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让声音不那么慌张:“但会不会是搞错了?这么重要的机密,你不是核心成员,应该不会让你知道。”
“不,不是上级让我知道的,是我处理被投诉的机器人系统时发现的。”欧尼斯终于渐渐恢复冷静,她推开若德,快速走到房间的小工作台边,而后,从包里拿出一小根金属衔接管,放到那个破旧的二手智能显微镜上。
显微镜的版本和身份环不适配,她必须手动输入指令。
分析点聚焦到衔接管末端的金属纤丝上,这些细丝用肉眼几乎看不到,却在显微镜的显示屏下将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出来。它的表面不再光滑,像是无数混乱的丝网,其中又混着些不规则晶粒。
若德有些茫然:“这些是什么?”
“这些不重要,只是连接材料的微观结构图,重要的是这里。”欧尼斯的手指落在右上角一个星星形状的黑白阴影上,“这是星状胶质细胞,一种神经细胞,而它的旁边——”
她又将分析点往右上移动了一毫米,更多的星状胶质细胞暴露在实验中,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重叠得最多的地方变成了厚厚的一团黑色,像一只死去的阿米巴虫:“——是胶质瘢痕,神经细胞被撕裂后的产物。”
“但有没有可能是培养出来的神经组织,所以才会…..”若德试着提出自己的想法。
“不,不会。”欧尼斯的手开始有些微微颤抖,指尖最终落在黑色中一些隐约的不规则圆形上,“这是巨噬细胞,是只会在人体里才出现的……免疫细胞。”
即便若德再怎么不想承认这件事,但在专业和现实面前,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可是——
若德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只能说明机器人确实用了真人做实验,怎么能确认就是用的是孤儿,可是欧尼斯的口吻那么斩钉截铁,就像是真的看——过——
他猛地掰正欧尼斯的身体:“你确认过这件事了?有人发现你吗?!”
水珠从湿透的发梢滴落,顺着欧尼斯眼角流下:“确认过;没人发现。”
又一道闪电骤地划破天际。
“是在耶和机器子宫基地。”
而后,窗台上的蜡烛刚好燃尽,六点后的下城区,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轰隆隆隆隆……
“尼斯,你听我说,这件事我们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能显露出来我们知道——”
“你在说什么?!”欧尼斯一把推开若德,满眼难以置信,“我想要研究机器人,是希望它能让普通人活得更轻松,而不是为了让普通人反过来被它吸血!这种违反人伦道德的事怎么能让它接着发展下去?!”
“不,我不想它接着发展,但我更不想你出意外!!”
欧尼斯顿时愣在原地。
是,她知道若德的意思。
机器人的全智能化问题已经拖得太久,瓶颈一卡就是三年,在资源短缺、各国竞争的当下时代,时间和技术都是宝贵且要不择手段获取的。
所以,有人等不及了。
“既然这是政府的计划,那只要在帕蓝国境内,你举报到哪里都没有用!更有可能……更有可能他们能做出这种事,就能做出封你口的行为!”
“我、我见过有些官员可以恶劣到什么程度,所以拜托,拜托你不要想着做些什么……”若德的手紧紧抓着欧尼斯湿透的衣袖,他用近乎崩溃的声音请求着。
但欧尼斯直直站在黑暗中,一句话也不说,就像一樽沉默的雕塑,只任由湿透衣衫的冰冷浸泡她的皮肤,深入她的骨髓,封冻她的心脏。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追求的事业尽头吗?原来这就是她一直向往的上城区吗?
真是可笑!简直可笑至极!
“哈哈哈哈……”欧尼斯忽然地放声大,笑得却是她自己。
是啊,最可笑的是她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你、你怎么了?”若德不知所措地抱紧欧尼斯,似乎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但欧尼斯仍旧只是沉默着。
这样的沉默维持了许久。
直到头发被一遍遍地擦拭到干,后背被一遍遍地轻拍到发热,欧尼斯才像是回过神般回抱住若德:“你别担心,我暂时还没那么想找死。”
听见这话,若德总算松口气:“我知道我的说法很自私,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不管你的安危,既然没办法做这样的事情,不如申请调部门,或者——”
“不,我会做的。”
“什么?”
“而且这件事一定要由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