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老大,这、这不符合纪律。”
“是啊!!放走了怎么跟帕蓝国的政府和公众交代?”
“不能放她们走!!”
“她们可是杀了那么多人的嫌犯,放走岂不是损坏联邦的名声!”
”联邦的名声?呵,这东西不是早就臭了?”周围白色制服队员的一众抗议声中,邹雨忍不住公然嘲讽。
这下,苏克莱原本就紧张深思的脸更加发白。
看来给她反应的时间越长,变卦的机会就越大。朝生再次冷声催促:“快点做决定吧。”
最终,苏克莱咬了咬牙:“所有队员听令,没有我的允许,禁止对这些人发动攻击。”
“可是——”
“没有可是!”
于是,朝生再不犹豫,搂着那个六七岁的小孩,迅速向对面走去,其余人则紧跟她身后
天空的两架飞行器仍保持着刚好的距离,高高低低地盘旋着。而地上联邦的队员们,纵使再不甘和咬牙切齿,都不得不让出一条路来。
经过苏克莱面前时,朝生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步子短暂放慢:“只要你们遵守约定,我自然也会遵守,小孩会没事。”
这话让苏克莱纠结的表情顿时松缓几分,不过她随即又补充了句:“看你那么想找到凶手,不如给个提示,有时间别跟我们死缠烂打,去档案中心的地下仔细调查吧。”
“档案中心地下?”苏克莱面露疑惑,“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嗡!!!!
强烈电鸣声传到朝生耳朵的时候,天空已经亮起了一团电火球般的蓝紫光,而后,在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中,电光照亮地面一张张煞白的脸——
”啊!!!啊!!!”
“救、救命啊!!”
“手、手!我的手!!”
……
一时间,鲜血和沙尘变成新的浪潮,一层层盖过泥滩上的旧浪,潮声是人的惨叫。
“怎么回事?!谁开启的武器!!”
“不、不知道......”
“腿、我的腿!!”
……
苏克莱在混乱的人群中迷茫质问着,但人人自顾不暇,没空理她。
朝生也是一样,肾上腺素和止痛剂的作用已经完全褪去,腿部的疼痛顺着骨髓直击大脑,而刚刚强撑着想出的最后办法,也在这忽如其来的炮弹里化为灰烬。
她半趴在地上,没时间再去看联邦那边的情形,甚至也没时间管怀里的孩子。
视线因疼痛而扭曲,到处都是跌跌撞撞的人影。
好疲惫,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可是,还有事情……还有事情没做完……
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
半阖上的灰蒙视线里,一个黑色披肩发的女人和一个黑色短发的男人隐约出现在眼前,但他们的身影很快又被强烈的白蓝光穿透,变成了眼前明钺慌张的脸。
“朝——生——!”
声音很近,但又似乎很远。
任务。
啊,是,任务……
朝生终于迷迷糊糊在脑海里寻回一丝理智,任务还没有执行完成。
她艰难翻了个身,面朝蓝色的天空,天空中,两只翠蓝色的机器巨鸟嗡嗡盘旋着。
帕蓝国想杀了她们,呵……朝生缓缓抬起右手。
还有五秒,够了。
蓝白色光球再次落下的瞬间,六枚绿色光点从机枪扇中喷射而出,随即,它们汇聚成一团绿色的光球,直直往等离子炮方向撞去,但临到撞击前,绿色光球却微微偏过几厘米,而后——
轰!!!
光球径直穿透那架发起攻击的「翠羽」。
飞行器在空中摇晃,金属碎屑纷纷落下,变成阳光下闪耀的星光,但还未落到地面,便被炽热的蓝白光灼烧成蒸汽。
高温透过防护罩,隐隐传到皮肤表面,朝生下意识地将怀中小孩子搂得更紧,孩子……应该还活着吧……另一架飞行器的声音没有异常……应该没事了……
眼前的光渐渐暗下去,世界变成一片黑暗。但那黑暗中,朝生又似乎看见一座废墟,里面有个小孩趴在地上,奄奄一息,那么孤独,那么弱小。
沉重,好沉重,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
“……生!朝生!!……”
“……不要……”
“喂……喂!这里是……东港口排水管道4号……受伤了!……来!!”
“阿式你……坚持会!!”
“……救……谁……”
……
嘈杂归于平静,阳光融于黑暗,身体悬浮于半空,意识消散于虚无。
最终,一切都消失了。
-
“嗬……啊……”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盏暗黄色的灯和陈旧的金属天花板,陌生的环境让朝生顷刻弹坐起身,但腿部随即传来阵痛。
“你别动。”
听见是明钺的声音,她提起的心又放下来几分。
“我们连通了小曹的视讯,她远程操控帮你治疗了腿,现在没事了,不过还需要修养几天,所以你要好好休息。”
朝生低头扶住脑袋,想努力回想昏迷前发生的细节,但无论怎么想,记忆都只停留在帕蓝国飞行器坠毁的时候:“我睡了多久?”
“一天。”
“一天?”朝生顿时难以置信地抬起眼,她从来没有睡过那么久,那么沉,“那我们——”
话还没说完,又看见明钺那双蓝灰色眼睛,眼眶发红,疲惫却又十分关切。
“你在密基的时候都没怎么睡好,所以小曹给你多注射了些麻醉剂,想让你好好休息,我和其他队员也是这样的想法。”
本来想说以后任务期间绝对不可以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话到嘴边,朝生也不知怎么的就改了口,只浅浅说了句:“下次不要这样。”
“嗯,那你下次也不要再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可以吗?”
朝生微微撇过头,没有回答明钺的请求,也没有回应他恳切的目光,只又提起之前的问题:“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知道朝生不会答应了,明钺只能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但上翘的眼角仍有几分温柔:“你不用担心,若德老板看到新闻后,就来帮我们了,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水下,往公海的方向。”
这时,朝生才意识到四周那种沉闷又咕嘟嘟的声音是什么。
“你是说他为了救我们,租借了一架潜艇?”
“嗯,而且他帮我们把行李还有咪咪也都带过来了。”
“所以他看到了什么新闻?”
“这个……”明钺声音顿了一下,“你自己看吧。”
说完,他点开了身份环,密密麻麻的弹窗顿时弹射出来:
「继科会中心杀人案后,九夏国代表团又犯下惊天罪案……」
「九夏国代表团血洗档案中心……」
「辐射病地下医疗基地被摧毁,九夏国究竟居心何在……}
「本国英雄人物,初代机器子宫研发者罗勃·加的唯一后代西法·加遭残忍杀害,凶手竟是九夏国代表团……」
……
连连看似的垃圾新闻还没看完,又一个新的弹窗弹射出来:
「双方海边激战,联邦调查队遭九夏国代表团恶意报复,数十人伤亡……」
所有的矛头都直指九夏国,这在朝生的意料之中,但能够将自己的行为美化到这样无耻的程度,倒在她的意料之外。
看着这些报道,朝生隐隐有一个新的猜测。
之前,她以为她们成了科会中心的杀人凶手只是因为运气比较差,但看这次铺天盖地的报道,还有出发前,国际上对九夏国的舆论风向,那个时候九夏国就被怀疑是杀害其他国机器师的主谋了。
所以,这不是意外,而是具有针对性的杀害和引导。
这件事得汇报给上级。
“对了,还有一件事。”明钺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邹雨回来了,但是……”
“——同批次一起出去的人都死了。”
朝生的表情愣住了一秒:“那她现在人在哪里?”
明钺似乎没想到朝生首先问的是这个,也愣了一下,而后才说:“在另一个客舱,她受了重伤,大腿贯穿伤和穿透性胸部枪伤。”
朝生的手指顿时不自觉蜷了蜷。
“但还好她坚持到了「往来酒馆」,若德老板有找医生给她处理,刚刚也让小曹再看了下,用了药,暂时没事,不过也需要静养。”
“闵然还有其他人呢?”
“在主舱,傅南为也才醒过来,不过他没什么事情。”
“他?他也受伤了?”
明钺挠了挠头发,脸上也有几分疑惑:“说来也奇怪,那两个蓝色等离子炮都好巧不巧地正正砸在他身上,还好防护罩都有用,所以只是晕了过去,不然人都要化成灰了。”
朝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刚昏迷前,她因为疼痛忽略了一些细节,倒是没发现这点,也不知道傅南为的这件事和整件事有没有关系,暂时先记下吧。
“另外,朝生——”明钺忽然叫她的额名字,声音带了几分暖意,“你护住的那个孩子,他也没事。”
“真是太好了。”
灼灼的目光比天顶上的灯光还有温度,照得朝生有几分不自在,她没办法解释自己昏迷前的行为,也不想回应明钺无由来的误解。
但——
算了,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我要休息了。”朝生随即下了逐客令。
一会等明钺走了,可以先和姜部长汇报,再做具体安排。
明钺没察觉朝生内心真实想法,牵着朝生的手就要将她扶躺下来:“好,那你再休息——”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变成这样了是吗?!!
门外,怒喊声伴随着咚隆哐啷的声音骤然响起,某人积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
暗黄的灯光像是黑暗中一盏孤灯,怎么也无法驱逐玻璃壁外深渊般海水所带来的不安。
“怪不得你当初跟我说珀尼特死了,让我不要去找,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悬在头顶的灯光照得斯川面目有些狰狞,她一双手死死掐在若德老板的脖子上。
闵然顿时慌了神:“斯川!松手!别这样!!”
可斯川就好像完全听不到:“为什么?究竟怎么回事?!你说啊!!”
“不是说是招学徒吗?不是说会有吃的有喝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死?!既然选择了在海上淹死我,那起码她要好好活着啊!!”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得鬼?你们根本就是骗人!!”
“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斯川!!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你冷静点!冷静点!!”
“是啊......斯川姐!”
“你们都给我滚开!!”
——嘭!
“闹够了没有?”
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斯川已经整个人被掀翻在地,等她双眼发红地抬起头,看见的便是被明钺扶着的朝生。
朝生还是像之前一样,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精力那么充沛,就攒着用在该用的地方,别浪费在这点事上。”
“这点事?”斯川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这点事??哈哈哈哈……”
“你他X还真不是人啊?!”她重重锤了下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是你家人你当然这么说!!如果你爸妈死了、亲人死了,你还会这样吗!!?”
朝生的睫毛微不可察地眨了下,就像有什么东西扫过,最终静悄悄落在冰冷的心房。
霜已经冻结在上面很久了,久到面目都僵硬,心也麻木,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从来就是这样还是变成了这样。
爸妈死了?
她们早就死了啊。
“不,你肯定不会难过!你不知道爱,不知道亲情,也不知道友情!!怪物!!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你说够了没有!!”明钺微微皱着眉,浑身散发出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疏冷感,“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样评价她?”
“什么都不知道?”斯川又哈哈哈地笑起来,发红的眼角挤出几滴泪,“机器师惨死不调查,有活着的大脑却不救,不管我死活接通电源,啊,还有在海滩边无视落下来的炮弹攻打飞行器,如果不是有珀尼特护着还有离得远,我早死了!!”
“你怨恨我不管你死活?”朝生以为自己理解了斯川的情绪,“我只是执行最合理的方案。”
”方案??直到现在你还这样!”
“就是因为你这样的人,就是因为你这样的人!!什么都是方案,什么都是轻重,什么都是取舍,我们都是无关轻重的人,所以就该死,所以珀尼特也该死是吗?!”
“我没有这样说过,这是……”
不过此时,斯川已经听不进去朝生的话来,她像一头声嘶力竭的野兽,紧紧抱着珀尼特的金属脑袋,眼中涣散出悲愤的绝望:“不、不……该死的是我……是我……”
但空壳是没有温度的,越是拥抱,心就越是寒冷空洞。
“是我开枪打了她,是我没有自保能力,是我最后亲手砍断了她的勃颈,是我,是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