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她却还是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谷泽宇已经低下头,去看桌上下一份文件。侧脸线条安静,神情也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近乎冷淡的样子。连肩背都看不出刚才那一瞬曾经绷得那么紧。
好像刚才那几声咳,只是她听错了。
她站了两秒,到底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的办公区还是和往常一样。有人在讲电话,有人在催版本,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整层楼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为了刚才那几秒出现变化。
苒苒抱着文件,慢慢走回自己位置。
坐下之后,她先把那份分析摊开,照着他刚才说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结构也还是原来的结构,可她的注意力根本没办法完全落回去。
耳边反而一直是那几声咳。
很沉。
压得很低。
她想起他刚才往前倾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连手撑在桌沿上的那一下,都像是在借力。那不像感冒,也不像真的只是呛到。
她盯着文件看了半天,终于还是低下头,把那句“推测对方可能主张”删掉,重新改成了另一种写法。
可删掉之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雪梨那次,飞机乱流,他起身替她要水。
更早一点,第一次退她那份摘要的时候,他说完那句“我知道妳很认真,但那不够”,晚上却又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看她重做过的版本。
还有茶水区里,他明明只是来接一杯咖啡,目光落到她身上的那一瞬,却比看别人多停了那么半秒。
她以前一直想不通。
想不通他为什么偏偏盯她盯得这么紧。也想不通他对她,到底算不算特别。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他不是单纯在挑剔她。
更像是在赶。
像是很急,急着要把她逼到某个位置,逼到她能更快站稳,能更快把事情看准,能更快把话说成他要的样子。
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低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萤幕上。
不该想这些。
她只是个刚进团队不久的律师。
他是谷泽宇。
下班前,她起身去茶水区接水。
傍晚的办公室比白天安静一点,灯已经全亮起来,玻璃上映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她站在饮水机前,热水一点一点落进杯子里,白气慢慢往上升。
她正低头看着,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林律师。」
她回过头。
是周予晴。
她手里拿着平板,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脸上还是平常那种利落又没什么多余表情的样子。
苒苒点了下头。
「予晴。」
予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手里的杯子上停了停,忽然问:
「还没走?」
「快了。」苒苒说,「把最后一版发完就走。」
周予晴点了下头,本来像是只是顺路经过,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像想起什么。
「对了,」她说,「谷律师今晚不见人。」
苒苒愣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没有接上。
周予晴语气还是很平,像只是在交代行程变动。
「如果妳还有东西要给他,发邮件就行。」
苒苒下意识应了一声。
「……好。」
周予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解释,转身走了。
茶水区很快又只剩下咖啡机运作时那点很轻的声响。
苒苒站在原地,手里那杯热水已经满了,她却没有立刻动。
谷泽宇今晚不见人。
这原本也没什么特别。合伙人行程本来就满,临时有别的安排也正常。可她脑子里偏偏在这一秒,又把这句话和下午那阵被强行压下去的咳,硬生生连到了一起。
她低头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看了几秒,才慢慢把杯子端起来。
回到位置后,她把最后一版邮件发出去,关了电脑,收拾东西离开。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镜面里映出她有些迷惑的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不过就是听见他咳了几声。
不过就是周予晴说,他今晚不见人。
她却一路想到现在。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风一下吹进来,带着墨尔本傍晚一点冷意。
她走出大楼,沿着柯林斯街往电车站走。人流还是很多,车灯一排一排亮起来,远处天色已经沉了。她把围巾往里收了一点,脚步却一直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