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谷泽宇团队一段时间之后,林苒苒才慢慢知道,什么叫真的难伺候。
他要求高,说话不留情,退件从来不附带安慰。可她也一点一点发现,他对别人并不是这样。同样一份备忘录,别的新人律师交上去,多半只会被圈出两三处,让回去补一补;到了她这里,他能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连一句措辞都不肯轻轻放过。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可次数多了,她也开始分得出来......不全是因为她不够好。
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他像是故意把她往更窄的地方逼。不是为了让她难堪,而是根本不允许她停在“差不多”那里。她刚觉得这一版已经够了,他就能抬眼指出,还有哪里不够准,哪里不够快,哪里还只是看起来像答案,其实还没真的落到答案上。
那天下午,她把一份内部分析送进他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是柯林斯街午后的光,照进来,落在他桌边一角。谷泽宇坐在桌后,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领带还在,神情却比上午更淡一点。
他接过文件,低头翻了两页,笔就停住了。
「这里。」
他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段,声音不高。
「妳写......『推测对方可能主张』。」
他抬眼看她。
「我要的是判断,不是推测。」
苒苒站在桌前,手还按在文件边缘。她忍了一下,还是开口。
「但对方确实还没有正式提出这个主张。」
谷泽宇看着她。
「所以妳要等对方提了,才开始想?」
「不是。」
「那就把『推测』两个字拿掉。」
苒苒没有立刻动。
她当然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挑这种字眼。可这一次,她心里那点被压了好几天的不服气,还是轻轻冒了一下头。
「可如果对方最后没提这个点,我现在直接写成判断,」她抬起头,「是不是又会变成过度推论?」
谷泽宇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一点,眼神却还压在她脸上。
「妳是在跟我辩,」他问,「还是在跟我确认怎么做更好?」
苒苒指尖收了一下。
「确认。」她说。
谷泽宇看着她,过了两秒,才点了下头。
「好。」
他说。
「我告诉妳差别在哪里......」
话才开头,声音却忽然断了一下。
他偏过头,抬手抵住唇边,低低咳了一声。
那一下很短,像只是嗓子不舒服,或者说太久话之后压出来的一点气音。苒苒原本还没反应过来,可下一秒,那阵咳没有停。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些,肩线一下绷紧。那不是普通清喉咙时那种带过去就算了的咳,而是从胸腔更深的地方一下翻上来,闷、重,像压了很久,忽然压不住。
她原本还抱着文件,下一秒手指已经不自觉松开了一点。办公室隔音太好,外面偶尔有人走过,什么都听不见。里面却静得太过分,于是那几声压得发沉的咳,就显得格外清楚。
谷泽宇没有看她。
他侧过一点身,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还抵在唇边。肩膀因为用力压着咳意,几乎有一瞬很轻地发颤。不狼狈,也不夸张,只是那种强行压住身体反应时,谁都骗不了人的吃力。
苒苒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谷律师......」
她开了口,却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问他还好吗,太蠢。
去倒水,好像又太擅自。
叫人进来,也不对。
她站在那里,忽然发现不知道做什么才对。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常常这样,不知道他需不需要药。
她只能静静站在那里。
谷泽宇把那阵咳一点一点压下去,没有立刻转回来。只是低着头,手还撑在桌沿,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坐直,把桌上的文件翻回原来那一页。
动作很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说到哪里。」
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却还是平的。
苒苒看着他,心口忽然像被什么很轻地拧了一下。
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发紧。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判断和推测的差别。」
谷泽宇点了下头,没有看她,只是把刚才的话接了下去。
「推测,是妳站在资料外面说,也许会这样。」
「判断,是妳已经根据现有盘面,替这个案子先预判一条最可能被对方拿来用的路径。」
解释完,谷泽宇没等她回答,直接把文件往前推回去。
「改完发给我。」
就这么一句。
像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失控,已经被他连同那几声咳一起压回去了。
苒苒接过文件,转身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