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他搂着她的手骤然松开,眼底满是惊慌:“你要离开京城?”
这质问声炸开,近乎有些失控。
云苍下意识以为这位名震天下的郑七将军立即会拿出铁血将领的威严,冷冰冰地下达军令或者拂袖而去。
可云苍很快便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面对张云尘这般质问,郑玉霜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心虚避让,更没有半分杀伐决断的冷硬肃杀。她微微仰起脸,直勾勾地凝视着张云尘,眼底竟透出一种无辜与茫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无措。
那神情,出现在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脸上,给他带来的冲击力实在过于震撼,连一旁的郦蓉都看呆了。
云苍此刻才悟透,怪不得张云尘总是一本正经地说郑玉霜温婉,原来这神情,她是真真切切只给张云尘一人看的。
张云尘:“为何没听你提过?”
郑玉霜低声道,“我担心你生气,想着晚一些告诉你。”
“晚一些是什么时候?”张云尘并未退让,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是你出发的前一日吗?”
郑玉霜微微笑了,凑近他道,“那你就装作不知道。”
“你……”张云尘被她这句无赖话气极,“什么叫我装作不知道。”
郑玉霜:“也不是什么重要事。不过就是去镇北军的大营接防,陛下刚封了我个名义上的监军。”
张云尘:“那我陪你去。我在兵部已然看到押送镇北军粮草辎重的公文。我主动请缨护送粮草,陪你北上!”
“不必了。”郑玉霜语气轻松,“镇北军的军营,你去了多有不便。”
“你又想如同上次在凉州那般么?”张云尘声音拔高了几分,“上次也是这般,将我一个人丢在凉州大营里,自己带着人去前线。镇北军前线战事吃紧,我不能让你犯险!”
郑玉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轻哼了一声:“什么叫丢你一个人?凉州大营几千将士,不是人了?”
郑玉霜说着就伸出双手去捧他的脸。
她是个淘气的,不仅捧着,还要捏他的脸,将他那张原本正严肃质问的面庞挤压得微微变形,连同那严肃的气氛也瞬间荡然无存。
“我也要去。”张云尘也不避开,依然执拗地盯着她,又说了一遍。
“下次,下一次我带你去。”郑玉霜就像哄孩童一般,“镇北军并非郑家军,你若跟着去了,我实在分不出心思来安置你。”
张云尘:“我用不着你安置,我随大军押运粮草,可以住兵营。”
郑玉霜语气严厉了几分:“几十个挤在一张大通铺上,你连觉都睡不着,谁也不认识,万一出事就是大事。吃住皆是受罪,怎能跑去那种地方受罪?”
张云尘:“那我可以随你亲兵住。”
“那更不行。我那亲兵营更危险。”
郑玉霜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在这件事上,她是绝对不可能退让半步的。
她的亲兵那都是万军丛中杀出来的死士悍卒。怎么可能让一个连战场都没见过的人挤进去,更何况是他!
“我可以给你当护卫。”张云尘固执地低声道。
“张郎君,你听我说句公道话罢。”一直没说话的程荔冷冷道,“没错,你是自幼在道门长大,功夫底子扎实。可前锋营和亲兵队里的那些杀人恶鬼,玩的不是你那些点到即止的剑术,那些人出招刀刀见血。张郎君,你摸摸良心问问自己,一息之内,你能砍下几个人头?你这辈子,见过真正的万人坑吗?”
云苍和郦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郑玉霜看着张云尘受挫的神情,温和道:“云尘,你们修习吐纳,对气息感知太过敏感,那里万尸腐臭、鲜血飙泼,你要不问问云苍师兄,你那些同门第一次踏进那漫天血雾,没有一个不是吐得死去活来,好几个月噩梦缠身缓不过来的。”
这是实话。
寻常士卒看不到气息变化,闻到的也只是血腥与恶臭。可道门修者平日里讲究清静无为,天地感应,五感六识较之常人敏锐数倍不止。一旦踏入积尸如山、煞气滔天的战场,那铺天盖地袭来的煞气与血腥,会顺着道门修者的感知瞬间涌入。
那种煎熬与折磨,需要几个月甚至数年才能适应。
云苍面色凝重:“确实如此。我当年第一次去,回来足足梦魇了一年多才挺过来。”
张云尘:“那我,我不去前线,我可以住在后营。我不给你添乱,只是在战事间隙,时常看看你。”
听到这话,程荔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程荔道:“张郎君,你面前这位,是靠打前锋出名的郑七将军。我们家娘子最擅长的是孤军深入。她麾下数个前锋营协同作战,出鬼入神,平日里她究竟身在何处,连跟着她的亲兵都不一定能摸得准。到了前线,连我这个副将都不一定能找到她,你在后方辎重营守着几千箱军粮大米,去哪儿看她?”
前锋营悬孤于大军最前端,与辎重营之间隔着中军大营、左右侧翼。前线属于军机重地,即使是亲兵或副将,在没有传唤或军情急报时,也不能随意进入前线战场。
郑玉霜:“战场厮杀需要很强的兵马协同与保命经验。你连战马都未能骑熟,兵营里的那些人你一个不认识,第一次去实在是太危险了。你那些师兄,也是在兵营驻地附近,或者下榻在附近驿站,连他们都不住兵营,自然是有警惕与教训的。”
郑玉霜说完,求助般的目光看向云苍。
云苍叹叹道:“云尘,你最好还是再考虑考虑。”
张云尘:“那我就去和师兄们一起住驿站。我在那里等你。”
郑玉霜摇了摇头。
若是换一个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般连番的驳斥,定然早已觉得颜面扫地、下不来台。
可是,郦蓉却发现张云尘并没有面子受挫的难受,虽然是一脸不悦与失落,竟没有半点发脾气的意思。
他的情绪极其纯粹,纯粹到只有对郑玉霜的担忧与不舍。
云苍劝解道:“云尘,你还是听弟妹的。若是有难处,可以让云松协助弟妹。”
张云尘不这么想,等着开口求助是一回事,主动的亲力亲为是另一回事。
郑玉霜有时病了就硬撑,有时不过是露出几分倦意,他便能发觉。为她配药、熬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喝下去才算放心。
这些只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旁人又岂会懂?别人又怎能替代得了?
眼看张云尘闷闷不乐,吃也吃得差不多了,郑玉霜提议去游湖。郦蓉巡查跑了一天,吃饱喝足,不愿意凑这热闹了。云苍也觉得劳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