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弥漫的石池中，张云尘独自在温泉里。
池水咕噜噜地冒着热气，可他那股郁结的烦闷，怎么也压不下去。
适才他一路心急，不惜祭出耗费精力的法阵催进度，径直御剑掠回院落，满心欢喜地以为能第一眼看到她。
可结果呢？
他知道，她绝不是什么随便走走。
她总是藏着许多不愿同他说的秘密。方才他开口问了，可她却顾左右而言他，硬生生地不回答。
为什么？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同他说实话！
只要她开口，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什么事情都可以依着她、纵着她，哪怕再大的事，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她偏偏、偏偏背着他偷溜出去，也不愿信他。
这种无力感像是一把细密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割着他的心。
“哗啦”，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水声。
张云尘微闭着双眼，靠在石壁上连头都懒得回。适才静为说过，会帮他送一身干净的衣袍过来。
然而，那水声轻柔绵软，竟似有人靠近。
张云尘心烦至极。正当他准备冷声驱赶，水雾之中，突然有一只手，极其不规矩地从身后悄然探了过来。
“谁！”
警惕几乎是出自肌肉记忆！
张云尘眼神一冷，扣住那只手腕，下意识地便要一拧，可指尖触及的肌肤娇嫩，软得异常。
“呀……疼！”
一声的轻哼，穿透水雾，清脆地传入他的耳中。
张云尘浑身猛地一震，那扣住手腕的力散了干净。
他急忙转过身来，撞入那双含情脉脉，含嗔带怨看着他的眼睛。
“霜、霜儿？”
张云尘千想万想，也绝没有想过她会出现在这。
郑玉霜方才在老夫人那边的温泉里，一时兴起游了一小段。这山腹溶洞内交错，她穿过了三五个支洞，水势颇大。她本想爬上岸，却见一侧的景致幽奇，又瞧着那硕大的洞口水满则溢，并无危险，便靠着石壁歇息。岂料脚底一滑，竟被一股暗流顺了过来，正好栽进了张云尘这边的温泉池子里！
张云尘抬眼一扫，见水位比平时高了些许，这山腹中的溶洞暗渠相通，他急急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巧了吧。”郑玉霜颇为得意，“我很会水的。”
这不是会不会水的问题！
张云尘心跳骤停，语气重了不少，带着三分后怕与七分急切：“我不是与你说了，这溶洞暗渠复杂，不可游水吗？”
“我没游呀。”郑玉霜无辜地摇了摇头，理直气壮道，“是水把我带过来的。”
那还不如你自己游过来的呢！
张云尘只觉得一口闷气卡在喉咙，真是服了她这歪理。
郑玉霜发间的水珠顺着脸滑下来，她双眸熠熠生辉，眉梢眼角间全是欢喜，他满腔的责备瞬间化了溃败。
罢了……人没事就好！
将稍有不慎就会迷途丧命的溶洞，当游玩之处。将他的叮嘱，当玩乐之方位。
张云尘无奈地叹了一声，每次严词警告她什么不能做、哪里有危险，郑玉霜就偏要去尝试。他再也不敢跟她说了，那些警告在郑玉霜听来，就是替她指明了下一处去处。
“你、你。这、这里有人！”张云尘看着她一袭湿漉漉的轻纱一步一步靠过来，只觉得一股热直冲脑门，眼神慌乱得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我知道呀。”郑玉霜贴前一步，身上的轻纱水波荡漾间， “你不就是人吗？”
张云尘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救命！
他手中掐诀，起了个禁制，往洞口狠狠一扔。一道流光落下，他仍觉得不放心，又掐诀继续往外一扔，接连甩出两、三道禁制。
幸好此处灵气极盛，天地灵力取之不尽，足够随时调用。
张云尘：“这里，随时会有人来。”
“你在这里不就好了。”郑玉霜凑近他，笑了笑，“我还怕谁来。”
“这里是灵山，”张云尘逼着自己挪开视线，“不要在这里诱我。”
“你好奇怪。”郑玉霜揽住他的脖颈，歪着头轻声哼道，“白天不肯陪我同行，刚才生气了，现在这般把我往外推。你到底想要怎样？”
张云尘解释：“我没有不陪你同行，我先行一步看看院里缺什么，给你补齐。还有明日的事情，我先处理好，再好好陪你。”
“那你现在怎么不陪我。”郑玉霜追问。
张云尘眼神余光扫过那一大叠干净衣袍，如蒙大赦般，劝道：“别闹了。你听话，先去把湿衣服换了，穿好衣裙，我们、我们先回房去，好不好？”
“不肯陪我算了。”郑玉霜眼里微微一暗，原本攀在他脖颈上的手失落地松开。她转过身去，嘟囔着，“动不动就将我推开。”
看着她那背影，张云尘的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击中，瞬间泛起一阵剧烈的酸疼与慌乱。
他了解郑玉霜。别看她平日里在大军前威风凛凛，但在两人独处时，她对任何微小的推拒都很敏感。刚才自己那微微后退、催她换衣服，落在她眼里，尽数是拒绝。
一瞬间，她整个人黯淡下去。
“霜儿，我没有。”他伸手将她搂回了怀里。
郑玉霜眼里噙着泪，一脸的委屈。
“我错了，好不好。”张云尘捏着她的下巴，低头凝视着她，“我没有推开你，你看，我真的没有。”
池底水石湿滑，郑玉霜脚下微微一溜，赶忙搂住他的脖颈不肯松手。
这温泉悬于半山崖壁之间，张云尘的身后便是绝壁万丈，放眼望去，整座山谷郁郁葱葱，蒙着一层薄薄的月色与迷雾，美得如诗如画。
她那双眼亮晶晶地越过他的肩头，瞧着那夜景，完全没有注意到张云尘的眼神。
张云尘顺着她的目光扫去，
果然！
这天地间的山水景色，竟比他还要好看不成！
他心里顿时不悦，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将她轻轻按在了水石边，遮挡住了她看风景的视线。
有他在，她眼里就只能有他。
郑玉霜挨着水石，浑浑噩噩地分不清到底是石头还是他，只觉得温泉水热。张云尘的吻落在她脸上，脖间，她喘不上气，轻轻往后一仰，头顶也是洞口，夜风拂过，她闭着眼，在他怀里，她觉得一点不危险。
正当情到浓时，外面忽地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呼喊声。
“里面有人吗？待会儿要改泉水流向，这处温泉已经涨水，危险得很，莫要在里面泡了！”
“奇怪，这洞口下了禁制，解不开啊！”另一个人说。
“怎么了？”云苍那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都堵在这洞口做什么？”
“云苍师伯，这处温泉里似乎有人。要改道引水，可这洞口的禁制下得太狠，解不开。”
“这处温泉悬于半山，能看到整个峡谷景色，有人在里面不稀奇。”云苍平静地劝道，“里面的人听着，一会儿泉水改道，换一处吧。”
“云苍师伯，这禁制繁复古怪，当真是解不开啊。”
话音未落，只听“哗”的一声响。
原本流光溢彩的重重禁制，从里面解开了。
水雾缭绕间，只见张云尘面色铁黑，怀里抱着一个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从洞里走了出来。
云苍定睛一看，嘴角剧烈地抽搐两下：“怎么哪里都有你们两个。”
从这处温泉洞口回他们下榻的小院，不过短短二、三十步。偏生今夜因为改道引水的事，山路边站了十几个巡山的道门弟子，正瞧了过来。
郑玉霜双手搂着张云尘的脖子，压低了声：“你刚才可没说，外面有这么多人！”
张云尘哪里料到，会突然多了这么些巡山弟子！
他在数十道好奇的注视下，半点架子没有，哄道：“是我不好，我错了。这就回房了。”
周围站着的几个巡山弟子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们在半个时辰前，刚刚见识过张云尘在执事席上单手制服铁锅，那冷若冰霜的威压。
可此刻，瞧着他抱紧怀中女子，忙不迭低声下气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被鬼上身般换了个人！
不仅没有半点先前的冷酷肃杀，反而温柔谦和得近乎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