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沉默良久,终于低声吐露压在心底的顾虑:“老夫人,其实,晚辈听过不少传闻。都说皇家与世家大族如今所推崇的治世之道,与道门的正统大相径庭,甚至背道而驰。”
“皇家世家推崇的,与道门正统不符?”郑老夫人谈笑间破开了这层隐秘,“可这道门之中,不是有无数人在封邪堂、浑天监任职吗?当今陛下更是亲自主持大典。论迹不论心,无论是出于敬畏害怕而尊重,还是出于虔诚相信而尊重,归根结底,不都是尊重吗?你若是陛下,天下之大,苍生为何不能并行共存?为何强行分出一个胜负好坏来呢?”
张云尘僵立在原地。
二十多年来,他以习惯的视角审视,却没有一次,试着站在高处,去俯瞰这天下万物的包容与共存。
郑玉霜在马车里迷糊了一整天,下了车,见张云尘已经更衣等着她了。
“今夜门中还有些庶务,晚些时候我还需过去一趟,明日一早有法会。”张云尘牵起郑玉霜的手,领着她,絮叨地叮嘱,“有刚从后山打来的新鲜野味,还有蔬果与菌菇。你多吃些,别趁我不在,喝太多蜜酒。”
郑玉霜抬眼环视四周,只见这室内除了必备的木榻、雕花床与桌椅外,连半个摆设物件都没有,一看便知是刚打扫出来。
“反正你不在,你管我呢。”郑玉霜喃喃道。
“你说什么?”张云尘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将人轻轻一拉,拦在怀里,“再说一遍。”
“不说。”郑玉霜解开外袍,“山里晚风大,这里也不觉得冷啊。”
连心在一旁整理衣物,“张郎君将灶台烧热了,这面火墙都烘得暖,娘子自然不冷了。”
正说着话,院外人影憧憧,隐约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
张云尘道:“我要过去了,你吃完早些歇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郑玉霜拉着他不松。
张云尘温声哄道:“你吃完歇一炷香,再去泡一会温泉,泡完了,我便回来了。”
郑玉霜算了算:“那最多一个时辰。”
张云尘道:“好,就一个时辰,我尽量早些回来。”
“那我送你出去。”郑玉霜挽住张云尘,随他向院外走去,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今夜,会有女眷在吗?”
“封邪堂的郦蓉会在。”张云尘如实道,“择优选拔出的弟子,会有一部分进封邪堂。”
“她不算。”郑玉霜歪着头,“我说的是,你在山上的那些小青梅。”
“没有那种。”张云尘将郑玉霜的披风系紧,见院外早已站了不少候着的道门弟子。
张云尘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外面风大,回去吧。”
“那你亲我。”郑玉霜仰着脸,眼尾挑着坏笑。
张云尘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话还没完,郑玉霜便已踮起脚尖,越过他的衣领,直直亲在了他的脖颈上。然后,她眼底流露出得逞的坏笑,往后退两步,想溜。
张云尘被她这突如其来,弄得呼吸一紧,哪里肯放她走!
他一把将她拉回怀里,握住她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亲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缠绵而霸道,引得院外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又是一阵偷笑。得了!今这郎情妾意的戏码,大伙儿又算是瞧见了。
“我还以为有多难呢。”郑玉霜伸手抹了张云尘嘴上的胭脂。
张云尘抬手一把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指尖在她掌心轻挠了一下。
郑玉霜笑盈盈地说:“快去,莫让大家等急了!”
张云尘笑着,微微摇了摇头,这才转过身。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严肃的模样,昂首阔步地走向那群早已偷笑成一团的弟子们。
此次道门一共安排了十五名执事轮流当值。给了张云尘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正因为他在各堂之中毫无利益牵扯,由他出任执事,才更公正公允。
这话听着抬举,可落在张云尘耳朵里,原本是一记闷棍。
这就意味着,接下来这时光,他原本计划好的带郑玉霜游山玩水、泡温泉、黏在一处,要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公事给生生撕裂,大大缩减。
虽说郑老夫人那一席提点,让张云尘思索良久,确实该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份差事。但真到了此时,他心里依然是不高兴。
云苍知道张云尘烦闷,但是此事是师父交代的,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好在师父此次没登山,他将张云尘轮值的时辰安排得最早,毕竟郑玉霜从不早起。
此次出任执事的十五人,是道门的峰主、观主的要职,唯独张云尘年纪最轻,往那高高的执事台上一坐,冷着一张脸,混身上下都写满“莫来烦我”。
常年研习法阵一道的洞辅峰主,眼神时不时地落在张云尘身上。此前他听闻过一桩事,说是张云尘为了救郑玉霜,竟敢在运转不休的阵眼强行开启符阵,甚至还与洞虚师弟配合,硬生生暴力破解了整座杀阵!
若非有多名道门弟子亲眼所见,洞辅是绝不会相信。
在凶险万分的法阵枢纽中强行起符,对灵力的掌控要求苛刻,多一分灵力便会引发气机相冲,轰然爆炸。少一分灵力,符文又会被法阵庞大的吞噬之力淹没。这等精密又危险的手段,当真是一个后生晚辈能做到的?
洞辅看了张云尘好几次,那么年轻,他行吗?
另外几个观主,都瞄见张云尘唇边那微不可查的红,早听说张云尘能飞速御剑载人,如今瞧着这小子唇上隐隐约约的胭脂,方才又来得最晚……适才究竟在干什么!
当真是年轻人体力好,当众也不知收敛!
人群中立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铁锅,锅口之上悬浮运转着一套签阵。无数的符纸签片穿梭,如蝶般飞舞,只待参加大比的弟子们上前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这抽签看似全凭运道,实则门道极深。签片掠过之际若眼力卓绝,隐约能辨识出上面标注的时辰与方位,但看准了却未必能准确抓入手心。
而且严禁私下掐诀取巧,皆因这签阵本是一套精密的微型法阵,稍有灵力干预,极易引发气机冲突。
凡是参赛的年轻弟子,无不想抢占最契合自身功法的时辰与方位,以求在比试中占个小利。
待到十几个的弟子陆续抽完,各人残留在阵中的微弱灵力盘错纠缠,签阵冒出了火光,又被升腾的冰雾给压制了下去。
这般抽签委实枯燥,几位执事老者皆是闭目小歇。
弟子们虽然都瞧出了这气机不稳的端倪,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抽签。
岂料下一刻,那铁锅猛地发出一阵轰鸣,放出不稳定的灵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布置签阵的云松吓了一大跳。他本就坐得偏,此刻行动已然不及。若是任由这签阵彻底炸裂,单是清理余威与重新布置,少说也要耽搁至少半个时辰。
“轰!”
说时迟那时快,那口承载着狂暴灵力的铁锅,竟裹挟着风雷之势,如同一面咆哮的玄铁飞轮,直直朝着执事席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