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沾着的药灰,淡定地把药灰弹掉:“沾了灰,也不知道擦擦。”
沈知意心跳得极快,面上却硬撑着没有脸红,扬起一个笑,不躲不闪地看着他:“世子爷这么仔细,我还以为您是想趁机摸我的脸。”
赵琰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敢这么说话。于是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说:“本世子若是想,用得着趁机?”
这下,沈知意终于绷不住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赵琰满意地直起身,眼底的笑意藏得很深:“来看看,沈公子的药方拟得怎么样了。”
他特意把“沈公子”三个字咬得很重。
“拟好了。”沈知意努力平复心跳,将药方递给一旁正打量他们二人的张太医。
张太医后知后觉地接过药方,认真看了看,眉头紧锁起来,“这几味药药性峻猛,若是用错了,怕是会出人命的。”
“是。”沈知意抬起头,眼神认真,“黑死疫毒性猛烈,非猛药不能治。这方子看着凶险,实则剂量控制精准,置之死地而后生。敢问张太医,眼下可有更好的药方使用?”
太医院的方子用了数日,陵县的死者从每日数十人,涨到了每日上百人。
赵琰看着沈知意笃定的模样,点了头:“那就试试,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他低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笑容又收了收:“脸色怎么这么差?没好好吃饭?”
上一顿还是与他早晨一起出门前用的早膳。他目光不由得沉了沉,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
“跟我走。”
“去哪儿啊?”沈知意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我还有病人没看完呢……”
“病人有张太医看着。”赵琰头也不回,“你两顿没吃了,想倒在医馆里?”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从医馆门口走过。本就盯着他俩的周围百姓,这下彻底都看呆了。
沈知意被他拉着,小声挣脱着:“你放开,大家都看着呢,明天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传就传。”赵琰满不在乎。
沈知意被他这态度激得那股不服输的劲也上来了。她忽然停下脚步,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赵琰一愣。
沈知意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世子爷,您现在可是牵着一个‘男人’。您就不怕,明日全陵县都说靖南王世子断袖分桃?”
赵琰眸色一沉。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逼近了半步,几乎与她鼻尖相抵:“沈公子这是在担心本世子的名声?还是说,你怕别人误会你是我的人?”
沈知意被她逗得心跳漏了一拍。可她偏不认输。她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弯起眼睛笑了:“世子爷这话不对。谁说我是您的人了?就不能,”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您是我的人呢。”
赵琰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雪落在他的银面具上,他眼睛亮得很。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某种情绪,看得沈知意后背发麻,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笑。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意,而是嘴角弯起,眼里都带着笑的那种笑。
“名分早就给你了。” 他声音压得低,混在风里,只有她能听见,“拜过堂,喝了合卺酒,你想赖?”
“那倒没有。”沈知意立刻回了一句,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赵琰看着她的表情,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捏了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你以为本世子跟谁都拉拉扯扯?”
沈知意张了张嘴,罕见地说不出话来。
心跳声太吵,她怕一开口,就被他听出来了。
与此同时,城东的苏家营地。
苏沐阳将苏家商队的仓库改造成了临时粮仓和药材库。他亲自站在粮仓前,指挥下人开仓放粮,又高价雇佣城中健康的青壮,清理街道,掩埋尸体。
他穿着玉色的锦袍,挽着袖子,亲自给老人孩子递馒头米粥,眉眼温和,笑容清润,在百姓眼里俨然一个仁善公子的形象。
不过一日,“苏七公子仁善” 的名声,便传遍了整个陵县。
"苏公子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是啊,比那个戴着面具、冷冰冰的靖南王世子强多了!"
百姓们窃窃私语,看向苏沐阳的目光里满是感激,提起赵琰时却带着畏惧。
心腹在旁边低声禀报:“公子,我们的人已经把话传出去了。还有,我们把几具病死的尸体扔到了西隔离营那边,明天就能传出是世子防疫不利,死了人瞒报。”
苏沐阳听着下人的禀报,唇角勾起笑。
收买人心,从来都是最容易的事。
苏沐阳擦了擦手,笑得温文:“做得好。赵琰不是能吗?我倒要看看,民心不在他那边,他怎么撑。”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凌风带着几个玄甲卫走过来,扔给他一个账本,似笑非笑:“苏公子,我们世子说,谢谢您帮着发粥。不过您仓库里那批发了霉的药材,还是别给百姓用了,吃死了人,只能算您头上,毕竟我们世子忙着“好男风”的事?哦对了,您扔到西营的那几具尸体,我们给您送回来了,毕竟是您粥棚门口死的,还是您埋比较合适。”
苏沐阳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没想到赵琰早就盯着他,他这点小动作,人家全看在眼里,连证据都攥好了。
凌风没等他说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得欠揍:“对了,我们世子还说,谢谢您夸我们世子妃穿男装好看。不过我们世子妃是世子的人,苏公子就别惦记了,荷包都收了一沓,没您的份。”
苏沐阳的脸,瞬间黑了。
县衙的小偏厅里,炭火烧得旺,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还有一盘刚热好的糖炒栗子。
赵琰把她按在椅子上,给她盛了碗热汤:“吃,吃完再去忙。”
沈知意喝着汤,想起刚才街上的流言,抬头看他:“他们传你断袖,你也不解释?”
其实,她也好奇。毕竟在嫁到王府前,沈知微让她替嫁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
“京里也传了多年了,这种事越解释他们越来劲,爷懒得同她们计较。” 赵琰剥了个栗子喂到她嘴里,栗子甜得很,“等疫情过了,你穿回女装,他们自然就知道,我不是好男风,我只是好你。”
栗子的甜在舌尖化开,沈知意看着他面具下露出来的眼睛。
管别人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太后说的话:外头流言不必放在心上,人,要用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