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围桌用膳。
赵琰给她夹了些笋尖:“吃完了睡两个时辰,天塌不下来。”
沈知意确实饿了,捧着碗小口吃,吃了半碗才抬头,:“听说苏沐阳最近在城东施粥,百姓都快把他当活菩萨了。”
赵琰 “嗯” 了一声,“他那个人虚伪的很,惯会收买人心。且等他演够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还有,这疫不是自然起的。” 沈知意放下筷子,神色凝了凝。
赵琰黑眸沉了沉,问她:“你确定?”
“确定。”她郑重点头,“他们不仅投放了北戎黑死疫,还用苦檀茎催发了毒性,这才导致疫病传播如此迅速,死了这么多人。”
赵琰点头,“我会派人去查。”
沈知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爷查的时候,不妨从苏沐阳那条线顺藤摸瓜。”
赵琰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在提醒我?”
沈知意拿起竹箸,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语气轻描淡写:“我是在提醒我自己。毕竟,我嫁的人若是被人算计了,我也不好看。”
赵琰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沉默了一瞬。然后夹起来吃了。咀嚼的动作很慢,似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滋味。
沈知意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深夜,苏沐阳营帐的烛火,久久未熄。
他之前写了封寄往京城的信,信的内容是:
「父亲,陵县疫情靖南王府世子妃已识破是人为投毒,且已拟出对症药方。若再以假药充数,恐引火烧身,届时苏家亦无法脱身。请速停手,另寻他法。」
信鸽带着密信在沉沉夜色里扑棱着翅膀。
回信到了。
苏沐阳将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七个字:
「妇人之仁,速除之。」
他父亲是要他不管不顾,直接杀了沈知意。可他看着窗外医馆的方向,烛火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许久,把信烧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去了城北最严重的隔离营。
清晨的医馆内已经挤满了人。
沈知意将自己比对了几日的症状而研究出最新的方子,在张太医和众医官面前摊开。
“经过这几日的查看,我可以确认,陵县百姓染上的是叫做黑死疫的疫病。此疫病源于北戎,不是寻常时疫。寻常伤寒方只能暂缓症状,无法根治。”
张太医接过药方,只才扫了一眼立即倒吸一口凉气,拿着药方的手抖了起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沈公子!”
他指着方子上的几味药,“这几种本就药性强,您又加了附子与狼毒!这稍有不慎,病人就会立即丧命。哪怕是找人试药,这方子,也无人敢用。”
沈知意朝周围的百姓瞧去,一个个面露恐惧,纷纷后退。太医院的医官们更是连连摇头,无人敢应声。
百姓死于疫病,那叫天命。可若死在大夫的药碗里,却是人祸。这其中的责任,并非某一人的项上人头可以担保的。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着。
“等等!”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人群之中忽然响起,拄着拐杖走出来,“沈公子,我这条命是您救的。这试药的事,就让我来吧!我这把老骨头,在这世上一遭也够了。”
“还有我!” 一个年轻的汉子也站了出来,“我娘是沈公子救的,我信您!愿意替沈公子试药!”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几个之前被沈知意救过的百姓纷纷站了出来,身后还有更多人跃跃欲试。
医馆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热。这些人,前几日还在鬼门关前挣扎,现在却愿意为了大家伙,把命交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回去,摇了摇头:“多谢大家。但这药方是我拟的,药性如何,只有我最清楚。理应由我来试。”
“流霞,按方抓药,煎一碗来。”
方子递出去,流霞接在手里,踌躇左右,不知该如何是好。恰时,沈知意的衣袖被一只小手攥住,身侧传来小女孩糯糯的声音:“姐姐,我娘她不大好,可以请你过去瞧瞧吗?”
沈知意朝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瞧去,人满为患的医馆角落,靠近门口那张简易的床上躺着的是昨日才救过来的一位妇人。
她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妇人方向走去。
“大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您,陵县百姓才有希望。” 妇人说着,目光落在身旁的小女孩身上,眼神里满是不舍,“我方才听见您有了新药方,所以想着…… 如若我来试药,您可答应帮我照拂小女一二?孩子他爹前几日走了,我若是也去了,她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沈知意看着妇人眼中为母则刚的决绝,心中感慨母爱的伟大。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的命,也是命。”
她目光澄澈而坚定:“药煎好了,我亲自试。”
此言一出,满场俱静。
连风雪刮过屋檐的呼啸声,都仿佛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沈公子,不可!”张太医第一个冲上来,老脸煞白,“此方凶险万分,您万金之躯,怎能以身试险!”
“是啊主子!”流月和流云也慌了,双双跪下,“让奴婢来!奴婢的命不值钱!”
沈知意弯腰,亲手将她们扶起来。
“你们的命,与我的命,并无不同。”
她的话音刚落,流霞已端着一碗刚刚煎好,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深褐色药汁走了过来。那药光是闻着,就让人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