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在第四天早上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月影高原的侍从在看她。
不是打量的那种——她早就习惯了。金沙海岸的治愈殿里,每个学徒从她身边走过都会多看两眼,因为她是旁听生,因为是暖光的种子,因为她的掌心会发光。
月影高原的侍从不同。
他们的目光是回避的。在她经过的时候低下头,目光移开,脚步加快。拟石莲族的待客之道一向得体,但今天走廊上的人好像都在刻意不看她。
暖阳皱了一下眉,没有多想。
她走到院子里。
天还没全亮。月影高原的清晨总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阳光要等很久才能挤出一小片。她裹着厚袍,怀里还抱着月光那件披风——她昨晚没有还。
不打算还。
至少现在不打算。
石阶上没有月光。
昨天晚上他坐在那里。今天那级台阶空着,凹痕还在,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暖阳在石阶上坐了一小会儿,等阳光。
月影高原的阳光总是等得很辛苦。像在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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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来了。
很薄,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暖阳的掌心亮了一瞬。比昨天亮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完全睡着,身体在紧绷状态里反而对阳光更敏感。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侍从的脚步声。不是月影高原那种轻轻的、刻意的安静。
是重的。
很重。
从高原外部的方向传来的,像是石头在互相碾压。
暖阳站起来。
声音越来越近。不只是碾压声——还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个人的,整齐的,急促的,像什么在追赶什么。
月影高原的大门在北侧。
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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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跑过去的时候,看到了。
门前的石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
是撑着。
他的左手按在石台的边缘,手指扣进石头的缝隙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有干涸的深色痕迹。
仙人掌族。
绿褐色的皮肤,粗糙的质地,遍布伤疤的手臂。他穿的那件衣服已经不是衣服了——破成了条状,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上有三道很长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结了痂,但痂的边缘是黑色的——不是愈合的黑色,是感染了黑腐残留物的黑色。
他的刺——
暖阳看到了他的刺。
仙人掌族的刺竖着。全部竖着。像一丛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灌木,每一根刺都从皮肤里竖了起来,尖端朝外。
那是防御姿态。
但她认识那丛刺。
岩锋。
他抬起头。
暖阳的脚步停了。
不是累。不是伤。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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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锋的脸上有沙。
不是一点点——是整张脸都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沙尘,只有眼睛周围被汗水冲出了两条干净的痕迹。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豁口,凝着一颗深色的血珠。
他的眼睛很亮。
仙人掌族的眼睛在疲惫的时候会变暗——像脱水过多的植物,叶片失去光泽。但岩锋的眼睛是亮的。
他在看她。
从月影高原的大门到暖阳站的位置,大概二十步。他看着她,没有动,没有说话。
他的刺没有收回去。
暖阳注意到——他的刺不是朝向外的。是朝向他们身后那些月影高原的守卫。
守卫们围在岩锋背后,手里举着月光精华凝结的防御阵。三个人。三个拟石莲族的精锐守卫,防御阵的光芒在清晨的薄光里发出银白色的嗡鸣。
他们对峙着。
"你是谁?"领头的守卫说。
岩锋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还在暖阳身上。
"我问你——"
"暖阳。"
岩锋的声音嘶哑。
两个字的距离,从二十步之外传过来,被晨风削去了一半的力气。但暖阳听到了。
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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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跑。
月影高原的空气太薄了,她的肺在抗议,但她的腿没有停。厚袍太重了,裹着她,月光石碎粒在跑动中不断撞击她的胸口,但她没有脱。
二十步。
她跑完了二十步。
冲到岩锋面前的时候,她的惯性差点让她撞进他怀里。她刹住了脚——石面太滑,她的靴底是月光补过的,摩擦力不够。
她摔了。
膝盖磕在石面上。
疼。
但暖阳没有在意膝盖。
她抬头看岩锋。
近了。
近到能看见他脸上的每一道裂纹——仙人掌族的皮肤在缺水的时候会龟裂,像干涸的河床。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干裂了,右脸颊有一道新伤,应该是穿越无人区时被什么划的。
他的刺——
他的刺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偏转了。
所有的刺。
从竖直朝外的防御姿态,全部偏转——指向他的身体两侧。不是收回去。是偏转。
仙人掌族的刺不会撒谎。
偏转的意思是:他在保护她。
暖阳跪在石台上,仰着头看他。
岩锋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仙人掌族那种脱水后的暗红色。是更亮的、更湿的红色。
他没有伸出手。
他的手上有伤。指尖的刺把指腹磨破了,干涸的血把他的手指粘在了一起。
暖阳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在跳动。
很快。比正常快很多。仙人掌族的脉搏比景天族慢,但岩锋的脉搏在狂跳——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拼命抓住最后一点土壤。
"你怎么来的?"暖阳说。
岩锋张了张嘴。
嘴唇上的血珠裂开了,新的血渗出来。
"走过来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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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脚步声。
冷而整齐的脚步声。
暖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