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真是脆弱又复杂的生物。”古蕾给出了她的评价。
然后,她将那只裹在长袖衬衫里的手从毛毯下伸出来,随手指了指酷拉皮卡。
“不过,如果你现在很累,或者遇到什么打不过的麻烦。”古蕾收回手说道,“你可以告诉我。”
“我可以罩着你。”
虽然古蕾说话总是会用那种缺乏感情色彩的语调,但已经和古蕾相处了很久的酷拉皮卡还是听懂了里面暗藏的属于古蕾独有的善意。
他看着那个重新把手缩回毛毯里准备继续睡觉的家伙,眼底那些沉淀的疲惫和冰冷,被某种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温度稍稍融化了一些。
“罩着我吗?”
酷拉皮卡并没有什么被冒犯感觉,他反而觉得面前这个虽然和自己同龄,但心理年龄又小很多的少女给出的承诺甚至有些安心。
相比于那群黑|帮,她的承诺向来干净,利落,毫无负担。
酷拉皮卡深吸了一口气,将脖子上那条勒了一整天、象征着黑|帮保镖身份的深色领带彻底扯了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没有去坐那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椅,而是有些颓然地在古蕾蜷缩着的那张宽大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沙发垫子因为他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
“你知道吗,古蕾。”酷拉皮卡将身体向后仰,后脑勺抵在沙发靠背上,视线盯着只开着壁灯而显得有些昏暗的天花板上的某一条缝隙,“我其实,并不是为了那点薪水或者对黑|帮的忠诚才留在这里的。”
古蕾没有动,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将膝盖抵在胸口的姿势,但她那双半睁的紫色眼睛也在暗光中静静地注视着酷拉皮卡的侧脸。
“我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利用诺斯拉家族在这个城市里盘根错节的黑市渠道和庞大的资金网络。”酷拉皮卡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我的族人被幻影旅团屠杀殆尽,他们那些因为剧烈情绪而变成绯红色的眼睛……被称为‘火红眼’,被蜘蛛们挖走,现在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黑市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古蕾面前用如此平静的语气主动揭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之前两人稀里糊涂的结盟,古蕾知道旅团是他的仇人,也知道他在收集火红眼。但酷拉皮卡从来没有对古蕾单独提起这件事。
古蕾也只是知道个只言片语,自己有拼凑出一点,其实她本质上也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即使小时候和姐姐一起长大,但两人的感情不算深,她无法理解周围人之间的这种互相链接的感情。
但酷拉皮卡今晚就是突然想向这位已经同生共死过得不知感情为何物的“异族”讲述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她不属于人类社会,不需要去承受人类那虚伪的同情或廉价的怜悯;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需要一个不会做出任何多余评判的树洞。
“妮翁大小姐的占卜能力,曾经是让我接近那些人体收藏家的最好通行证。只要我保护好她,作为交换,我就可以利用老板的势力,去查明那些眼睛的下落,把它们一双双地带回来。”
酷拉皮卡闭上了眼睛,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
“但是现在,那张通行证变成了一张废纸。诺斯拉家族不仅失去了扩张的资本,甚至可能连自保都做不到。那些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或者因为预言而讨好他们的黑|帮,一旦察觉到妮翁能力的消失,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把这艘船撕成碎片。”
他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挣扎。
“理智告诉我,留在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是毫无意义的。可是,莱特老板在几个小时前还在对我大吼大叫,命令我想办法把那些企图逃跑的安保人员抓回来,让我继续维持防线……我是保镖,拿了钱,定下了契约,如果在雇主最危险的时候离开……”
酷拉皮卡的骨子里流淌着责任感。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留下来处理了几个小时烂摊子的原因。
古蕾静静地听着。她并没有安慰或者鼓励,因为她一向不擅长这种事。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酷拉皮卡纠结的脸,紫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了纯粹的困惑。
“你说的那些‘契约’、‘雇主’,我不懂。”古蕾闷闷地说道,“我只知道,你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找回你族人被挖走的眼睛。”
她将被毛毯裹着的手指伸出来,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线。
“现在,那个能帮你找眼睛的‘工具’已经坏掉了,而且马上就会引来很多你不需要的敌人。这艘船要沉了,这是你说的。”
古蕾看着他,有些不解。
“想要的东西不在这里了,继续留着除了消耗体力,还有什么意义?因为首领?但他连骨肉都会抛弃,又能给你什么等价交换?”
古蕾难得说了这么多话,她当然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明白人类社会的复杂规则,短视的她只是觉得酷拉皮卡这样会很累,至于后面接手黑|帮、组建情报网带来的便捷,她一概不考虑。
“………”
酷拉皮卡的手抚上了自己的眼睛,陷入了沉默。
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诺斯拉家族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宿,他确实没有义务去为一个靠出卖女儿的预言来攫取权力的黑|帮头目陪葬。
他真正需要履行承诺的,只有那些沉睡在地下死不瞑目的族人。
留下来,可能会把时间浪费在无休止的黑|帮仇杀和权力倾轧中,可能会让他失去寻找火红眼的最佳时机。将自己绑在这样一个随时会被吞噬的破船上,甚至可能连累舍生帮过他的小杰他们。
逝去的同胞重要,但现在的朋友也同样重要。
酷拉皮卡眼底那种因为疲惫和矛盾而产生的浑浊,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平时那如同被冰水洗涤过后的清明。
他不需要那些所谓大人物的资源。他有自己的大脑,有在生死边缘觉醒的锁链,还有从那些已经收集到的情报中摸索出的地下网络。
哪怕要隐入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哪怕要去面对那些更加隐秘的收藏家,也比在这里一个人做无谓的消耗要强。
酷拉皮卡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吐出了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重压和迷茫。
“你说的对,古蕾。”
酷拉皮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他转过头,看着依然蜷缩在毛毯里的古蕾,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
“为了一个已经失效的契约去给别人陪葬,确实是一笔亏本到极点的买卖。我已经决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虽然外面依然是友克鑫市昏暗压抑的夜色,但在他的眼里,却已经铺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虽然更加崎岖但方向明确的道路。
“我会去找旋律谈谈。诺斯拉家族的事情,我会在明天天亮前做一个彻底的交接,至少保证妮翁不会立刻被仇家杀死。但之后……”
酷拉皮卡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昏黄的壁灯在他的身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沙发上的古蕾,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有些好笑、却又非常认真的探究。
“既然我们马上就要抛弃这座豪华的酒店,离开那些可以随叫随到的客房服务,像老鼠一样隐入这座城市的地下,去面对那些可能比黑|帮还要危险的家伙……”
酷拉皮卡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挑了挑眉。
“那么,古蕾,在这种可能会经常挨饿受冻、甚至被很多人追杀的糟糕环境下……”
“你刚刚那个说要‘罩着我’的承诺,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