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套房里没有开主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友克鑫市阴沉的天空和霓虹灯光完全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香和绝望混杂的气息。
妮翁·诺斯拉抱着双膝坐在凌乱的大床上,周围散落着十几支被折断的钢笔和揉成一团的废纸。
她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任性与天真的大眼睛,此刻肿得像核桃,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不见了……天使不见了……”她一边抽泣喃喃自语,“我什么都写不出来……爸爸也会不要我了……”
对于一个一直被视为家族至宝、被所有人众星捧月般围绕的女孩来说,那支能写出未来预言的笔,就是她连接世界的全部纽带。
现在,这根纽带断了。她从云端跌落,摔进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名为“普通人”的深渊。
房门没有锁,古蕾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一样走了进来。
酷拉皮卡被那个叫莱特的老板叫去处理一堆烂摊子了。在这个压抑的酒店楼层里,古蕾循着气味找到了那个曾经想要摸她头发的人类的房间。
“你的东西,找不到了吗?”古蕾没有坐下,而是和妮翁保持着一定距离。
妮翁呆呆地看着她。如果是平时,有哪个下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早就大发雷霆了。但现在,她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找不到了。”妮翁平时亮亮的眼睛此时已然黯淡无光,“永远都找不到了……它再也不会出来了……”
说到最后,她的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抽动起来,眼泪又一次蓄满了眼眶。
古蕾看着她流水的眼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伸出手,从宽大外套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然后,她将一个东西放在了妮翁面前的床单上。
那是她不久前掉下来的另一块旧鳞片,她本来打算出门的时候扔掉,但酷拉皮卡不让她在外边乱扔,只能先带在身上。
妮翁愣住了,眼泪悬在眼眶里,甚至忘了落下。她看着那块看起来有些可怕的东西,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奇怪的女孩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妮翁的声音有些发抖。
“鳞片,旧的,没用了的。”古蕾的语气非常认真,像是在传授某种珍贵的生存经验,“掉下来的时候很疼。但是掉了之后,下面会长出更硬的东西。”
她指了指妮翁散落一地的废纸,“如果你的那个东西已经‘死’了,一直看着它,除了浪费体力,没有任何用处。你应该吃点肉,然后等新的东西长出来。”
妮翁呆滞地看着古蕾那双紫色的眼睛,似乎在思考古蕾为什么莫名其妙给了她一枚不知道哪里来的魔兽鳞片,说的话也有牛头不对马嘴,让人听不懂。
可是……占卜能力不是鳞片啊。它不是什么可以长出来的新肉,没有了它,她就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废物。
“……它不会再长出来了。”妮翁凄惨地笑了一下,伸手将被子扯过来,紧紧裹住自己,“你不懂的。你什么都不懂。”
她把头转向墙壁,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把这个……鳞片,也带走。”
古蕾眨了眨眼,没有坚持。她干脆地收起那块鳞片,转身走向门口。在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想要一起吃东西,可以叫我。”
说完这句在她看来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善意表达后,古蕾关上了门。
……
几个小时后,夜色已深。
酷拉皮卡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解开领带,随意地扔在椅子上,感觉整个大脑都在隐隐作痛。
莱特·诺斯拉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在办公室里歇斯底里地咒骂着,试图隐瞒妮翁失去能力的真相,却又掩盖不住那种面临大厦将倾的恐惧。
底下的安保人员人心惶惶,甚至有几个已经卷铺盖走人了。
酷拉皮卡不仅要安抚剩下的护卫,还要重新部署防御力量,以防那些曾经的“盟友”在得到消息后变成第一批咬上来的豺狼。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他原本计划通过诺斯拉家族接触更多关于火红眼的黑市渠道,现在这条路似乎也即将被彻底堵死。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按墙上的灯开关。
“咔哒”一声,昏黄的壁灯亮起。
酷拉皮卡刚想往沙发上坐,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古蕾蜷缩在沙发上,膝盖紧紧贴着胸口,头枕在沙发扶手上,听到动静后睁开了一只眼睛盯着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妙的松懈。
他知道古蕾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对于像她这样凭着直觉和气味生存的家伙来说,只要在这个残留着酷拉皮卡气息的房间待着,可以等到他回来。
这种有人等待的感觉,在酷拉皮卡经历了几个小时令人作呕的黑|帮政治泥沼后,竟然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需要去防备背后的暗箭,不需要去揣测莱特老板那些虚伪的命令。
酷拉皮卡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衣柜旁,拿出一条备用的羊绒毛毯。
他走到沙发边,动作很轻地将毛毯抖开,盖在已经闭回眼睛的古蕾身上。
在毛毯接触到肩膀的瞬间,古蕾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她将被毛毯边缘稍微拉高了一点,盖住了下巴。
“你看起来,很不好。”古蕾闭着眼睛,听起来确实是刚睡醒,但语气却一如既往的直白。她能感觉到酷拉皮卡身上那种又因为过度消耗而变得有些微弱的念,以及那心力交瘁的味道。
“只是处理了一些麻烦的交接工作。”酷拉皮卡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倒是没有否认她的判断,“你怎么不去给你安排的客房睡?”
“那里有奇怪的香水味。而且……”古蕾在毛毯里换了个姿势,“我不喜欢那种有很多门可以被打破的地方。”
酷拉皮卡没有继续深究这个充满野外生存法则的理由。他看着古蕾那张在昏暗灯光下的侧脸,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旋律说,下午的时候你去了妮翁大小姐的房间。”酷拉皮卡揉了揉眉心,“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给了她生存建议。”古蕾回答得很干脆,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告诉她不要纠结死掉的东西,但是她听不懂,让我赶紧离开。”
酷拉皮卡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他原本应该感到头疼的,但此刻,在这静谧的深夜里,这种荒谬的冲突却让他忍不住扯动了一下嘴角。
“古蕾。”酷拉皮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对于人类来说,有些东西想要重新拿回来太困难了,比如希望,比如自身存在的价值。当你失去它们时,并不是简单地‘换个地方找水喝’就能解决的。”
古蕾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消化这番话,又似乎只是从她的另一只耳朵过滤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从毛毯的边缘看着酷拉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