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现在才说出了压在了心底很久的一句话:“我真的……好想你。”
“别这样。”艾森无奈,他知道李既明是在说气话,但他仍然耐心地劝道,“就算只有一丝一毫的希望,我们也必须要去争取。有能力的人要保护那些尚未知情的人,我们说好的。”
“见到你拥有了新的人生真是太好了,你应该去见到更广阔的世界。”艾森微微笑了起来,气流拂过李既明的耳廓,“走吧,既明,拯救这个世界,然后回到你的生活中。”
“没有你怎么才能算是我想要的生活!”李既明却抬起头,不管不顾地打断了他,“我想保护所有人,包括你。”他睁着通红的双眼望着艾森,脸色变得极为痛苦,“我太懦弱了,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我甚至……甚至还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了我面前……”
艾森抚摸着他的脸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额头抵着李既明的额头,柔声说道:“因为你,所以我才选择栖身这个世界。而我一想到这个普通的宇宙有你的存在,我便会觉得高兴。我想保护这个世界,因为我知道,当你看到一朵骨百合,看到一株苦棉苔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我,你就会和我一样高兴起来。”
艾森说:“在未来,我将失去我现在的情感。我将变得顽固、冷酷、执拗,听不懂你说的情话,也不懂得亲密关系为何。请你原谅我,既明。我只能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但我发誓,不管如何,我依旧会爱上你。因为此处宇宙存在。”
艾森往后退了一步,他弯起眼睛,笑了笑,说:“走吧,吉米。”
奇点原本平静的圆盘开始一圈一圈摇晃起来,光环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在阴霾满天的天幕上犹如一颗打破了水面的炮弹,裹挟着无法被时间消融的金色,甚至将那一块昏暗的天色都照得犹如日出。
干涉装置已经快到强弩之末,‘海洋之心’上开始出现龟裂的纹路。
金光大放,锐利的光线纤毫毕现,如同从神的座驾上掷出的长枪,穿透云雾,没入海潮,势不可挡地要将一切临近的物质都消融进宇宙亘古不变的法则中。
李既明搂紧了他,像是用力到要把这个人都按在自己的骨血里,他贪婪地渴求着艾森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声心跳,每一次眼神,恨不得要在视网膜上烙下这个人的全部印记。
他抱得那样紧,因为他知道这次相遇不过是命运一次带着玩味的垂怜,在他的走投无路前投下一束光,好让他继续朝着万劫不复的结局走去。
骨百合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漫了出来,刺鼻的Alpha信息素在李既明的鼻腔萦绕,他却深深地呼吸着,任由自己头晕脑胀,连带着锋利的犬齿都不安分地探了出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忍耐:“我只有一个请求,诺亚。”
诺亚却轻声说:“叫我现在的名字。”
李既明梗了一下,才说:“艾森。”
他说:“艾森,把我的记忆还给我吧。我曾经作为缸中之脑的回忆。”
艾森微微瞪大了眼睛,却又阖上了眼帘。他显然了解李既明,他不是一个逃避痛苦的人,他过于贪恋这难得的温暖,因此就算重新拥有濒死的记忆也全无所谓。
他轻声叹息,回避了李既明:“不要再追忆过去了,吉米。把那些事情忘记吧,你该开始新的生活。”
“我不会再有什么新生活了。”李既明第一次打断了艾森,他斩钉截铁地在他耳边说道,“如果你执意要让我重新回到没有你的日子里,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下去,那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会和你一起赴死,我说到做到。”
他甚至关闭了手上的智脑,把谢利的提示彻底封锁在这幢房子之外。
艾森连忙想从他的怀抱里挣动出来,试图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却被李既明用手臂牢牢锁着腰身,动弹不得。
李既明的怒气如有实形地笼罩了他,艾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起了一些过去的回忆,不得不放缓了声音,妥协道:“好,好,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说这些。把智脑打开,我告诉你口令。”
与此同时,谢利联系不上李既明,又闪动了几次灯光,催促李既明把该说的话说完。
李既明这才松开了怀抱,让艾森冰凉的双指抵上自己的手腕,替他开了智脑。
他朝窗外缓缓举起手,向谢利示意对话已经接近尾声。投影的开关就在他的手上,只要按下按钮,他就会关闭自己的投影。
他没有看向窗外,只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爱人。眼前就是他与诺亚·珀西的最后一面,不仅仅是艾森,更是一开始那个救下他,培养他的人,诺亚·珀西,代号‘白鲸’的实验体。
艾森轻声念诵道:
“走过荒无人烟的原野,
“我曾在此地看见百合盛开。
“狂风呼啸过这一地的荒凉,
“唯余芦苇摇晃成了海洋。
“但我的心已许下诺言,
“为此走过,
“漫长的原野。”
随着艾森缓缓讲述的声音沉没进空气中,李既明的眼前出现了一连串的幻景,关于他和艾森的过去。
他曾经如此地被深爱过,也曾如此地深爱过面前的这个人。
李既明想开口,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不知是在长夏号上粉身碎骨的痛让他铭心,还是与艾森分别多年的思念来得更为刻骨。
一时间太多的话语涌出,他竟不知从何说起,唯有艾森轻轻伸出食指,点在他的嘴唇上,止住了他汹涌的呼吸。
李既明慢慢地静默下来,上辈子他们纠缠许久,他作为米洛时,想说的话都说过,因此现在再说些什么都显得多余。
“我属于你。”李既明最终说,“永远。”
于是他看见艾森朝他眨了眨眼,露出这辈子尚未有过的狡黠神态,伸手搭上他的手腕,为他按下了开关。
李既明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恢复视力的时候,谢利已经操纵飞船离开了伊林法尔,远到星系之外。
星系微渺如同一只翩飞的蝴蝶,伊林法尔更是只剩下一个光点,白色的洋楼在视线里已经寻觅不到踪迹。
李既明在窗边眺望,透过望远镜看着星球在潮汐力的作用下渐渐崩解,撕扯,最终消逝于一场明亮的白光中。
什么都灰飞烟灭,了无痕迹,连同他曾送给艾森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