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的嘴唇颤抖，他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却又像被棉花堵住了喉咙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艾森慢慢走近自己，直到两个人的脸庞贴得足够近，呼吸交错。

艾森不由得有些无奈：“怎么，你不想见到我吗？”

李既明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了起来，他试图往后退一步，可再退一步，身后就是楼梯，他已经退无可退。

李既明手撑在楼梯的扶手上，垂着头，目光与艾森短暂接触了片刻又想转过头。

没想到艾森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踮起脚，接着他的脸庞就在李既明的眼中被无限放大，李既明感觉到自己的唇上传来了微凉的触感，鼻腔里一股属于骨百合的浅淡的香气钻了进来。

艾森吻了他。

两个人唇齿交缠，李既明根本不敢加重呼吸，生怕这是个梦而他的动静会把来之不易的梦给打碎。但他的手依旧情不自禁地环过了艾森窄瘦的腰身，微微屈起膝盖，感受到投影出的身体依旧在他的掌心下拥有勃勃的心跳。

艾森的手环过李既明的脖子，金发柔软地贴着他的鼻梁，眼睫偶尔颤抖一下，细小的尖端划过李既明的脸颊，带着些痒意。

就在这个时候，李既明手腕上的智脑轻轻震了一下，提醒他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艾森也感觉到了振动，他分开了唇，伸手轻轻地捧着李既明的侧脸：“开心点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附在李既明的耳边说的。李既明却像无法承受负担那般，颓然地垂下眼睛，脸颊贴着艾森冰凉的手掌：“……对不起。”

“我知道，我都知道。”艾森轻柔地说，“不要自责，吉米。我知道你已经尽了全力。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无法预料，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的爱人，我的丈夫。这一路你一定过得很难。”

他的手指一点点摸过李既明脖子上可怖的淤青，李既明却似乎在此刻根本感受不到痛了一般，只愣愣地对着两个人脚下的地板发呆。

艾森的口吻听上去有些不易察觉地颤抖：“很痛吧？”

李既明沉默地摇了摇头，低声说：“这是我罪有应得。”

艾森却似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许他就算不知道，此刻面对李既明，他也依旧会如此回答道：“我不怪你。”

李既明听着艾森的话，眼眶顿时红了，他伸手握住了艾森贴在自己脸廓的手：“……对不起。”他又再说了一遍，“我什么都没有保护好。”

艾森摇了摇头：“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留下了你一个人。”

“我只是一个后备方案，实际上是我自己的私心，我还想再见到你一回。我爱你，我亲爱的。”艾森重复了一遍，“我爱你，李既明。趁我现在还记得‘爱’是什么的时候，我留下了这段投影。”

“智群成功了。”李既明最终喑哑着嗓音说。

“我能想到。否则不该只有你一个人来见我。”艾森说，“看来我的计划也出现了失策的一天。”

李既明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了在中枢系统中发生的一切。当说到开枪的瞬间，他只停顿了一下，便接着说了下去。

叙述完毕，他抬起眼睛，看着艾森，听见他蹙起眉毛，带着思考的神情说：“作为智群最初的样本，裴廓德计划的唯一成功者，我理应对智群拥有压制的能力。即便在场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开枪，我也应该能撑到下一次机会。”

李既明揽着他的腰，听到最后，手臂突然无法克制地收紧了一下。

艾森也感觉到了，但他任由李既明揽着自己，两个人相隔不过咫尺。

他说：“既明，你知道的，我的诞生本身就是人为的手笔。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自然也应该由我结束这些计划。没有人能替代我的职责，这都是我的宿命。”

李既明的黑眸沉沉，不言不语，却又似乎藏着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智群计划里一定有新的思维干扰了我，极有可能是林达计划的残余，也就是你当年留下的生物资料。”艾森温和地为他解释道，“你一开始并没有患上衰败症，无法移植到仿生体上，是因为你曾经作为缸中之脑存在过。”

“夏洛特一定也想过要不要直接使你患上衰败症，但她最终没有舍得。”艾森说。

李既明瞬间就想起了他漫长的寄宿学校生活，军校里管理非常严格，他经常好几年都见不到一个陌生人。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现在我该做什么？”

“智群现在必须要用更高的权限压制，然后唤醒我。”艾森说。

“什么才算是更高的权限？我又该怎么唤醒你？”李既明急切地追问道。

“管理员的权限，只有楚梦有。可惜现在已经被交到了智群的手里。”艾森说，目光也慢慢黯淡了下来，“又或者你与我的资料。”

两个人都知道，楚梦和艾森的生物资料还捏在智群的手里。李既明又该去哪里拿到这所谓的‘更高的权限’？

“至于唤醒我……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找到我最重要的东西。”

他苦笑：“什么忙都帮不了，其实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人。”

李既明的手腕又振动了一下，提醒他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风鼓噪得更加喧嚣，窗棂开始在狂风中轻微地晃动，发出响声。海面上乌云密布，闪电如巨蛇在铅灰色的云中穿行，雷声轰隆如巨人落下脚步。

海浪被风刮起，白沫飞溅，掀起的高度几乎能触及深压的云朵。随着一声响彻天地的雷鸣过后，旋即大雨倾盆而下，像石子一样用力砸着房子的外廊，很快就在窗户上冲出了道道扭曲的水流。

李既明看见远方的海岸边，谢利驾驶的飞船已经起飞，遥遥地悬停在空中。雪亮的探照灯射出光柱，照在窗户上一暗一闪两下。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谢利要关闭投影，开着飞船离开了。

晦暗的天色中，房间里的一切也变得模糊不清。艾森的轮廓上像披了一层轻柔的灰纱，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他的嘴唇也随之黯淡了下去，藏在昏沉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的像看不清的影子。

又像是一副老旧的绢画，即将在这风云交加的激荡天气里，随着水汽与风一同淡淡地消融进半空中，化作轻烟飞走。

李既明下意识拥紧了艾森，把脸埋在艾森的颈窝中，深深地呼吸着。

艾森伸手摸过他后脑勺的头发：“走吧，既明。”

“我不想走。”李既明的声音像在艾森的胸腔里回荡，“让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声音哽咽：“反正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就让我陪着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