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的眼神怔忪了一会儿，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又放下了手。

他的眼神转向了一边，艾森随着他的眼神向外望去，看见池水轻轻拍打着嶙峋的碎石岸边，白色的睡莲藏在油绿色的叶片间，敛着花瓣，安静地随着池水飘荡。

而在另一侧，骨百合藏在灌丛间，也不言不语。

卢卡斯忽然说：“睡莲是我最喜欢的花，因为那是我母亲的信息素味道，她也尤为喜欢。在我五岁那年，她去世了，死于玻璃病。她感染的浓度很高，疾病发作速度很快，不久就缠绵于病榻。我那时候太小，不懂事，有人和我说，妈妈想要在池塘里那朵最漂亮的睡莲花，我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尽管花还没开放，我还是想去为她采来。”

艾森已经预料到了后面即将发生的事情，听见卢卡斯继续道：“那时候如果放我一个人去，我大概已经淹死在了池塘里。幸好有人替我采下了那朵睡莲，我把花包装好带回了母亲的床边，没想到她已经阖上了眼。她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言，一个字都没有。五岁那年，我失去了我的妈妈，也失去了她最爱的花。”

卢卡斯的侧脸神情很沉静，他注视着池塘的风景：“我想您已经明白了谁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就是我的回答。”

艾森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重新认识了一遍卢卡斯。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冷静地谈起这件事。”

“咒骂也好，怨恨也罢，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卢卡斯转过头，看着艾森，笑了笑，“情绪宣泄无济于事，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更何况，我不是奥利弗，我无法站在他的立场上回答问题。”

“我是卢卡斯·珀西，我的名字已经代表了一切。”卢卡斯眼神有些忧伤，但他旋即掩饰好了自己。他轻声说：“但您不一样，范先生。”

艾森听见他说：“我祝您一路顺风。”

与卢卡斯告别之后，艾森坐着轮椅，没有走专门的通道，反而沿着供给游客的小路慢慢走了出去。他的思绪仍停留在与卢卡斯的对话中，其实他已经听出了谁是谁，原来自己曾经救过卢卡斯一命吗？

今天的谈话，只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揭去面纱。艾森知道，自己的身份卢卡斯大概已经明白了，但目前奥利弗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方面是戴文失踪了，另一方面，大概是卢卡斯也做了点掩饰的手脚。

更关键的部分是，戴文的过去吸引走了大部分的注意力。

自己是白鲸全然没错，那么戴文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怎么会和玛格丽特·楚搭上关系？他是不是也知道裴廓德计划的内情？安德烈和他认识，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计划？

他的心绪乱成一团，轮椅沿着路走，艾森本在全心全意地思考着问题，忽然感觉到背后有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形影不离，如黏在了他的背上，让他浑身都竖起了汗毛。

他回头，路的尽头空荡荡的，毫无人影。他四处扫视了一圈，视线顿时消失得了无踪迹，唯有树木在风中轻轻地摇晃。

艾森心中疑惑，加快了轮椅的速度。不过他已经走出了一截路，因此没走多久，人声就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他推着轮椅从人群中穿过，这里有一家咖啡馆，路边随意地放着几把圆桌与椅子，不少人会点杯咖啡坐在那儿低声交谈。

咖啡的香气飘荡在空中，阳光温柔地抚摸过众人的头发，在茶杯间流淌。艾森只是打算路过，一位侍应生就朝他走过来，恭敬地弯下腰，与他微笑：“您好，先生。”

艾森停下了轮椅，意外道：“您好？”

“一位先生想请您喝杯咖啡，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光？”侍应生说，侧过身，用眼神示意咖啡馆的二楼，“这位先生说，您是塞尔瓦·范先生，想必会答应他的要求。”

艾森乍然听见了自己的假名，不由得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二楼。只是二楼是单向玻璃，他除了看见了一树树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刚刚盯着自己背后的视线，也会是他吗？

有没有可能……艾森及时掐断了自己的思绪，他对侍应生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侍应生收起托盘，推着艾森的轮椅把他带到了二楼。

二楼的环境非常清幽，一路坐着电梯上来，艾森除了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没听到别的什么动静，气氛安静得似乎落针可闻。

侍应生朝他鞠躬，转身悄悄离开。

艾森静了一会儿，接着推着轮椅往前走，走到门口，大门便自动向内打开，露出内里的全貌。

挑高的玻璃窗下沙发随意散落在白色的地毯上，墙壁上挂着植物标本。有人正坐在对着大门方向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桌边放着一杯咖啡。

艾森的轮椅刚进去，眺望窗外风景的男人这才转回头来。他的样貌非常英俊，儒雅谦和，一头白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见到艾森，对方微微一笑，眼角顿时漾开几条皱纹。

艾森心里没由来地有些失望。

他说：“您好，塞尔瓦·范先生。”

即便艾森是与他第一次见面，但他早就在铺天盖地的新闻中知道了他的名字。艾森推着轮椅过去，地上铺着的地毯有些皱，似乎刚刚被人踩过，轮椅走得很慢。

到了沙发边，艾森借助轮椅上的装置，让自己在另一侧沙发上坐下，客气地回答道：“杨将军。”

机器人为艾森端上了一杯有着爱心拉花的咖啡，旋即也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