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检查设备,一边看指标一边说:“你感觉还难受吗?唔,指标都不错,孩子也健康,真是万幸。”
艾森听着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聊自己怀孕的事,刚想说话,就看见托马斯有些紧张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手抬起又放下,最后插在腰间,摆着姿势,向艾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孩子的父亲还活着吗?不对,是他还健在吗?”
艾森:“……”
他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从床上爬了起来,靠在床头。
“他死了。”他最终决定这么说道。在心里顺便对李既明道了个歉。
托马斯脸上的笑容顿时又放大了几分:“那真是太好了!不,我的意思是那就太可惜了。”他连忙咳嗽了几声,试图掩盖住自己的内心的激动。
托马斯看着检查单:“你要留下这个孩子吗?如果要的话,我得多开几针营养剂给你,塞尔瓦,你现在太瘦了,不然很难把孩子移植到培养皿里。”
“当然不。”艾森下意识说,“我没预料到TA会来。”
艾森蹙起了眉头:“我……我的Alpha当时吃了专用的避孕药。”他在说到前几个字的时候没来由卡顿了一下,因为有些陌生,“而且我当时不在发情期,也没有标记。我为什么会怀孕?”
他说完话再次抬起眼睛,发现床边站着的两个人表情都惊疑地凝固住了。他不由得有些奇怪:“怎么了?我想联盟应该没有禁止堕胎的法律吧。”
托马斯和钱莲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托马斯犹豫地措辞道:“我不知道你当时的情况是这样……Alpha避孕药的效果临床上用得不错,我可以说,98%都能成功避孕,更何况你当时没有发情期和终身标记,这是非常小概率的事件。”
“所以你能怀孕,我想除了你们之间的匹配度比较高之外,还有就是……”托马斯头上翘起的毛沮丧地垂了下来,“这是一个很有……算了,很Alpha的Alpha。”
他看上去像只求偶失败的公鸡,还没雄赳赳地走上去,一展魅力,就被别人刚露出一个角的信息素压得抬不起头了。
他似乎在艾森面前对此难以启齿,而艾森没有耐心管他的心情,只无奈地叹了口气:“流产手术什么时候能安排?”
“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塞尔瓦。我认为你应该再想想。”托马斯强调道,“流产手术可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艾森默默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明白这是李既明和他的孩子,他从未想过孕育一个新生命,也没想过繁衍后代这件事,但一想到这是和李既明一起完成的一件“作品”,他就心里会微微地鼓胀一点。
如果李既明还在他身边,他显然能做好一个父亲的职责。
但是,他已经与李既明告别,李既明也许已经有了新的生活,那他就不该去打扰他。
钱莲倒是说:“孩子的父亲死了,但你能在孩子身上看到他一部分基因的延续,这也是算一种纪念。”
艾森看着钱莲与布朗家如出一辙的红眼睛,知道她为什么会一直抚养着钱曼尼。但他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说:“我已经决定不再留恋过去,我与他的感情已经结束了。”
他把手轻轻地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试图感受到里面存在着一个幼小的生命。可他的小腹除了因为这几个月的休息多出了一点软肉之外,依旧一片平坦。
TA也许遗传了李既明的黑头发,也许遗传了自己的蓝眼睛;也许像自己一点,不懂得处理社交关系,也许像李既明一点,爱钻牛角尖。尽管这些都是很可爱的特点,但无论如何,都不是艾森能得知的事了。
“而且把父母的期望挂在一个孩子身上太重了。”艾森轻声说,他知道李既明勉强维持现在的日子有多不容易,他不能让李既明的孩子再次重复自己父亲的命运。
钱莲突然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托马斯对艾森说:“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们当然尊重你的想法。你现在的身体还要养几个礼拜,到十五周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做手术了。”
艾森点头,表示同意。
托马斯本来就要走了,但刚转身走出几步,又没忍住回过身,眼神变得飘忽不定,看天花板看地板,就是不敢看艾森,一直沿着他的身形打转。艾森奇怪:“怎么了?”
托马斯的眉心都纠结地拧成了一团,最后他咬牙,闭了闭眼睛,一把从领口的口袋里拔出那支剃了刺的玫瑰花,插在艾森床头医疗助手的机械臂上。
还没等艾森说话,他就慌里慌张地小跑着离开了。一路上因为不小心撞到了病床的拐角,顿时发出“嗷”一声惨叫。尽管如此,他也不敢多留,捂着肾一瘸一拐地快走出了门外。
艾森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一眼玫瑰花,带着些犹疑,终于问道:“他这是……在向我告白?”
钱莲震惊了:“你刚刚没看出来吗?”
艾森:“我以为他和某个帝国Alpha有仇,一视同仁地恨着所有帝国Alpha呢。”
钱莲:“……”
艾森多看了一眼玫瑰花,轻声叹了口气,对钱莲说:“请您代我向托马斯支付这支玫瑰花的价钱吧,我已经心有所属,无法再接受他的感情,谢谢他。”
钱莲看上去有点为难:“塞尔瓦,我知道你是好心,不想给托马斯留下什么虚假的希望。但这样,是不是会太伤了他的心?让他以为你连他的一朵玫瑰花都不愿意接受。”
“越明确越好。”艾森说,表情毫无波动,“他不应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钱莲在心里对托马斯死去的爱情哀悼了几秒,她点了点头:“好吧,我会找个机会同托马斯说的。”
“不,立刻,越快越好。”艾森斩钉截铁地说,“我本来想当场拒绝的,可惜他跑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开口。”
钱莲顿时把“会不会太无情”这句话吞了回去。她算是看明白了,艾森对于他不在乎的人,根本无心去考虑他们的感受。他像台机器一样,精准、高效。
钱莲离开了病房,房间里又只剩下了艾森一个人。艾森躺在床榻上百无聊赖,按照习惯打开了投影看新闻。没想到刚开启智脑,第一条就是李既明,他避无可避。
屏幕的清晰度很高,好像穿着整齐军服的男人就站在他病床前,身姿挺拔,高大的身材挡住了大半的光线。从军帽、肩章、勋表、绶带,再到披风、手套、腰带、军靴一应俱全,配上他一向来严肃的神情与黑发黑瞳的外表,整个人就像一只盘踞在阴影处的野兽,冷酷的眼神似乎在搜寻自己的猎物,时刻准备扑上去,咬开对方的血管。
只有艾森知道这张英气逼人的脸庞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情不自禁地一手摸上自己的小腹,对着屏幕轻声说:“吉米,我有了我们的孩子。”
可惜投影出的男人只是张照片,对此一无所知,做不出任何反应,表情纹丝不动。
李既明没有修改自己的容貌,于是艾森能很清楚地透过屏幕发现他成熟了许多,轮廓加深,脸庞发腮了点,不复年轻时候瘦骨嶙峋的尖锐倔强,取而代之是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不说话时就尤为明显,仿佛一块砝码压在他心里的天平上。
仿佛怎么交换称量的东西都无法晃动天平,因为裁判本身就无心公平。他在克制自己所有好的情绪,让自己习惯悲伤。
艾森没料到李既明居然这么憔悴,心里想到:他在帝国过得不好吗?
联盟很少转载帝国的新闻,艾森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既明的近况,本以为这是又一次银河战争开始,却不料到主持人的声音在屏幕外响起:“李既明准将被证实叛逃联盟,帝国已发S级通缉令,请各位帝国公民积极检举线索。若线索能帮助逮捕嫌犯,枢密院将给予丰厚奖赏。”
艾森脑子里传来“嗡”的一声,顿时连主持人后面说的话都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