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从床榻间醒了过来,发丝铺在柔软的枕头褶皱间,他睁开眼睛,头疼已经止息,唯有小腹还涨涨的,像坠着什么东西。
他微微扭转头颅,在遮住光的房间里看见了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钱莲,对方用手掌撑着脸,头正在慢慢地滑向地面。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不是像以前那样的记忆碎片,而是在一张床上,他从睡梦中睁眼。
他盖着沾满了威士忌味道的被子,只动了动睫毛,就感觉到有人伸出温暖干燥的手,用手背轻轻蹭过自己的脸颊,声音很熟悉:“吵醒你了?”
艾森睁开眼睛,看见了站在床头穿衣服的李既明。他的样子和记忆中一样,年轻英俊,脸庞棱角分明,笑起来的时候原本严肃的气质就不翼而飞,还有点羞涩。
他刚刚系好了皮带,笔挺的军服上银徽闪耀,整个人看上去锋芒毕露,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李既明弯起一条腿压在床上,附身过来,脱下手套,替艾森理去垂在眼睑的发丝,别在耳后,轻声说:“刚刚传来消息,今天早上要临时开会,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抱歉。”
艾森略微不满地皱了皱眉,于是李既明发出了几声轻笑:“好吧,下次再补偿你。别生气,亲爱的,好不好?”
他的语调温柔缱绻,艾森听得睡意朦胧,却固执地抓着李既明的袖口不放。梦中的他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带着哑意:“……哪有你这样下床就跑的。”
李既明顿时脸都红了:“别这样说。”
他把艾森扒拉着自己袖口的手拉下来,放在唇前吻了吻他的指节:“我真的该走了,不然我会迟到的。”
艾森闭上眼睛,表明了态度,不想与李既明道别。李既明只好又凑过来吻他的嘴唇:“马上我就回来,好吗?”
“好吧。”艾森最终还是松了口,他说,“你要尽快回来。”
艾森轻轻地叹了口气,已经分不清这是真实的过去还是他的梦。也许他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足够果决,能够切断与李既明的一切情感联系。
钱莲听到了他的叹息声,醒了过来。椅子载着她,静静地在他病床旁边扎根。
两个人对视,她的神情欲言又止,艾森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安静地等候钱莲措辞。他知道她一定有很多想说的,也有不少疑问,关于自己身上的秘密。
钱莲望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许久,上面红色的美甲已经脱落了大半,只留下几块残存的碎片黏在指甲上,带着粗糙的边缘。
她说:“你已经知道钱曼尼是个仿生人吧。”
艾森沉入温暖舒适的被窝,闭着眼睛说:“躺在医院里的人是他吗?”
“是他。”钱莲回答道,“他与我们逃到联盟来的时候,遇到了意外,感染了衰败症,又并发了玻璃症,无药可救,我只能让他休眠,勉强维持着他的生命。今天我才得知,提尔星被安瑟公司选中成为培育基地,医院要迁移,这要花上一大笔钱……”
“奖金不够吗?”艾森问道。
“奖金只够还清我之前欠下医院的维护费。”钱莲合拢自己的手,镇定地回答道,“我试图求情,可医院没人出得起这么多钱。”
艾森静静地听着,随后说:“你说了‘我们’,当时是谁和你一起来的联盟么?”
他的脸色同脸旁的枕头一般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副褪色的画,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艾森睁开眼睛,盯着钱莲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想问,你认识帝国的布朗家族么?”
钱莲的瞳孔抖了抖,放在膝盖上的手蓦地抓紧,她的眼神变得怔忪,凝视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回答道:“莉莉安是布朗的人。”
莉莉安,莲。艾森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原来如此,一个巧妙的文字游戏。
钱莲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打开了阀门,能够将郁结在心中多年的秘密一吐而净:“钱曼尼实际上是她的儿子,我只是她的朋友。我们只是在逃亡路上结识的同伴罢了。我因为刺杀家乡的总督失败而流亡,你也许还在边境见过我的通缉令。”
“莉莉安·布朗是为了躲避追杀而逃亡的,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明白,我记得她与我说过,她曾经在维利迪斯研究所工作过。”钱莲道。
艾森的呼吸蓦地暂停了片刻,随即恢复正常。他颔首:“继续。”
“我听她说过,她曾经参与过一项绝密的计划,因为计划失败,他们这些研究人员全部都被牵连了。莉莉安就是其中一员,她匆匆忙忙逃出来,还带着一个培养皿,里面装的就是钱曼尼。”钱莲说,“逃亡的日子是多么狼狈啊,杀手对她穷追不舍,暗杀、下毒,件件都来……我们俩因为分享同一包营养剂而结识,如果没有她,我就不可能在这里活着。最后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于玻璃症。”
钱莲的语气很平静,脸上却一片悲哀的死寂。
艾森听出了她话语里的不忍,但还是问道:“她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吗?”
钱莲望着他,说:“我记得,她去世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艾森轻声问道:“什么?”
“小心智群。”钱莲重复了一遍,“这就是她的原话。”
“智群?”艾森在脑海里的记忆搜寻了一遍,接着就想起来这是联盟人对总控全联盟投影、仿生人、机械助手的中控系统的称呼,近百年才出现。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明白了莉莉安的意思。智群应该就是裴廓德计划的衍生,而他作为计划的唯一成功者,极有可能是阻止智群向‘绝对智能’进化的最后一把钥匙。
他说:“谢谢她,我明白了。”
艾森只觉得困意又袭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老是嗜睡,可能大脑在操控飞车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的精力。
艾森只能这样给自己找出借口,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钱莲又忐忑地开口了:“塞尔瓦,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艾森睁开眼睛,就听见钱莲带着些犹豫和小心翼翼地说道:“塞尔瓦……你怀孕了。”
艾森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稍等?”
钱莲又口齿清晰地为他重复了一遍:“你怀孕了,十三周,塞尔瓦。”
艾森一向来平静的神色终于被打破了,他目瞪口呆,脑子眩晕许久才愣愣地开口:“…我记得他……他吃了避孕药……”
孩子。
艾森从没想到过这个可能,他这样危机四伏的生活根本不适合抚养一条新生命,而且还是在已与另一方分手的情况下。
他十又半年前还是个Alpha,要不是李既明吃了避孕药,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已经变成了Omega,还有怀孕的可能。
钱莲欲言又止,长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说:“我把托马斯叫来吧,你放心,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她扭头按动了呼叫铃,托马斯下一秒急匆匆推门而入:“塞尔瓦,你醒了!”
钱莲看见了托马斯领口别着的玫瑰花,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