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沈清岑已经跟着尹安儿一行人到了庄子上。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沈清岑瞥见尹安儿在面纱下悄悄打了个哈欠。

药庄还未开门，但正院大门已经有了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在排队，约莫是因为药庄每日义诊名额有限。

尹安儿带着沈清岑绕过那几个没什么精神的病人，从侧门进去，进去了她拢了拢面纱：“青青，跟着，都是病人别乱看。”

“是。”

沈清岑低头走。余光里，地上花花草草间凉意还未褪去，显得有些没有生气。

二人走到后院一间小屋子，屋子内弥漫着浓浓的药香，角落里用来温药的火堆还未完全熄灭，煎药的人却不见踪影。

尹安儿掩上门走到角落，试了试那药的温度，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便给沈清岑倒了一碗放到桌沿，冲她挑了挑眉：“喝了。”

沈清岑皱了皱眉，尽可能忍住反胃的感觉摆出惶恐的模样：“姑娘，这是什么？奴婢怕苦。”

这碗药的药味她十分熟悉，她有九成把握，这东西跟沈仪珠有关。

如果真的沈仪珠的东西......那她小时候可是喝了不少。

“不苦。”尹安儿看着她，“里边有人得了坏疽，你若是不喝这碗药，只怕进去闻到那气味便要吐出来。”

尹安儿端起药走到沈清岑面前，她比沈清岑矮小半个头，但此时她眼睛里狠辣的光让沈清岑都感觉有些发怵。

”青青，喝下去，这是为你好。“

”喝下去，待会才能跟着我一起做好事。“药碗直接递到了沈清岑嘴边，再不喝就显得有些不识趣了，她接过药碗。

这药量很少，只需藏于口腔内，待尹安儿不注意时便吐掉便可。更何况，就算真的喝下去，对她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药入喉那一瞬，的确是熟悉的味道和口感，但过了几息，一股诡异的甘甜逐渐漫了上来......

沈清岑忽然改变了主意，将嘴里的药汤尽数咽了下去。

反正死不了。

她倒要看看，沈仪珠如今能做到何种程度。

尹安儿见状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她将沈清岑扶到凳子上坐下，还贴心地帮她调整成了一个靠墙的姿势：”青青，你好好休息，第一次喝这个药的人会有些头晕，过了就没事了。“

何止头晕啊。

喝完药的流程她再熟悉不过了，先是胃里翻腾，哪怕什么都没吃，恶心还是一阵一阵往上顶。

然后是膝关节，接着从下往上到腰椎、胸椎、肩膀，再是肘关节、手腕、手指，一处一处，所有能动的地方都会开始剧痛，像有人拿细针从骨头缝里搅动。

最后是神志不清，或是陷入昏迷。

多年以前刚开始喝药那一阵，她每每都是动弹不得，谢瀛便会饶有兴致地坐在一旁观赏。

过了一些时日，谢瀛开始教她武功，也教她怎么用内力去镇压和对抗那些不适。沈清岑逐渐学会与喝药后的所有反应共存，不管多难受，她都能活动自如还不叫别人看出半分异常。

再后来，她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痛苦，疼痛和恶心只是变成了一种感觉，有时候这种感觉甚至像是别人的感觉，她在一旁冷眼审视。

就像现在尹安儿看着她一样。

沈清岑回想着自己第一次喝药的状态，从凳子跌落到地上，开始尽力模仿自己当年的惨叫抽搐。

尹安儿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快点！快点！全部搬走！“外面突然有人大喊，伴随着一阵阵吵闹的骚动。

尹安儿警觉起来，走到门边悄悄将门打开一条缝向外看。

一个穿着麻衣的男人显然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看着混乱的人群东张西望，然后扒住一个仆役的手，略有几分焦急地问道：”老哥，这是怎么了？我女儿的药还没给呢。“

那仆役将手抽出来：”都是上头的命令我怎么知道？别管你的药了，这药庄要关了，赶紧走吧！“

男人听那仆役的语气不似作假，于是赶忙返回去寻自己的妻女。

药庄要关了？尹安儿大吃一惊，事发突然，她也不知其中缘由，只是药庄若要关，那后院仓库里的那些东西......

沈清岑半躺在墙边，看着尹安儿若有所思的样子，想着这是不是陆晏之搞的动作，又或者是......

又或者是......

她忽然感觉自己脑袋有点晕。

这倒是挺新奇的，也不知是她太久没喝药退化了，还是沈仪珠终于有了进展，药效改进了。

一个老妇人忽然走进来，语速很快地对尹安儿说道：”姑娘，顺州那边传来消息，朝廷的人已经将他们一锅端了，只怕很快就顺着找上咱们了。老爷刚刚放话，一个时辰内把药庄烧干净。“

”那后面那批货怎么办？“

”这，这没人说，“老妇人一愣，”姑娘，别管这个了，赶紧走吧，等他们把火放起来就出不去了。“

尹安儿皱眉，面露难色，她自然知道当下紧要之事乃是清除所有证据，但是后面那批货是她近来的心血，要是毁于今日，那她的努力都会白费，她这个人或许也会变得毫无价值。

最终，尹安儿一咬牙：”你先走，不用管我。“

”姑娘......”

”不必多说，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