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人来人往,沈清岑端着果碟穿行其间,余光时不时扫向陆晏之的方向。
他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宾客里并不显眼,偶尔跟身旁的秀才碰杯,游刃有余,俨然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模样。
厅外忽然有些动静。
一个穿褪红色团花锦袍的男人从外头进来,他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身形偏瘦削,骨架子在衣服里边晃荡,显得妖里妖气。这男人腰间佩戴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折射出莹润的光泽,玉佩上的纹样则高调彰显了他王家人的身份。
沈清岑借布菜间隙瞥了一眼便断定此人身份。
王豪生。
这个王豪生一进门,李杰便从主位上起身:“王兄,叫我好等。”
王豪生则配合地含笑拱手:“临了有事耽搁,李大人见谅。”
跟着王豪生进来的还有一名女子,女子比王豪生年轻不少,甚至说得上是年龄小,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她穿着一身水蓝色衣裙,并佩戴对应颜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美目,看起来简直像一朵高洁的莲花。
李杰与入座的王豪生攀谈起来,那女子便安静地立在王豪生身后。
宴席上有打量的目光,她仿佛没有察觉的似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起伏。
沈清岑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看,只能借机看那女子几眼,她总觉得女孩的眉眼看起来熟悉,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来为何会有这种似曾相识之感。
......
终于熬到李杰这又臭又长的宴席结束,沈清岑正准备离开收拾的队伍悄悄去跟陆晏之通个气,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管家嬷嬷拉住。
“青青,终于找到你了。”嬷嬷气还没喘匀。
“嬷嬷有何吩咐?”
管事嬷嬷张了张嘴,又环顾了一下周围还在收拾的下人们,语气奇怪地跟沈清岑说:“你先跟我来。”
她拉着沈清岑的手往西厢房走,一路上没再说话。
沈清岑露出适当的懵懂表情,脑子里飞快盘算自己刚刚有没有露出破绽。
走到西厢廊下,嬷嬷终于停住脚,她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沈清岑一眼,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青青啊,”管家嬷嬷干笑两声,“你这丫头手脚麻利,人也机灵,嬷嬷一向是看在眼里的。这不,有个好差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沈清岑垂着头,没接话。
“里头那位姑娘咱们府上的贵客,在这歇两日。你只管端茶递水,把贵客伺候妥当、伺候高兴,赏钱少不了你的。”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比你在厨房端菜强多了,是不是?”
沈清岑应了声“是”,声音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雀跃,又转而带上一丝不自信:“可是嬷嬷,青青还没有干过伺候贵人的活,这万一要是干不好......”
“这倒不必担心,贵客并非第一次到咱们府上,她对下人是极宽容的。”
沈清岑露出期待的笑容。
嬷嬷见她这副表情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别多嘴”之类的话,便转身要走。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还是回头道:“夜里要是冷,柜子里有厚被。”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嬷嬷走出十几步,脚步慢下来。
那两块金子收的时候,她真没想着要坑害青青,况且对于一个做管家的来说,她手上已经非常干净了。哪知道老爷今日特意叫她去,状似不经意地说了句“新来的没录档,倒是方便”。
她当时没敢接话,后背倒是一直凉到现在。能干到现在她也不傻,虽然不知道这些大人物究竟要做什么,可老爷的意思分明就是让她找个牺牲品,而且说不好老爷已经知道她受底下人贿赂的事儿了,就是在点她呢。
她也没法子,上边的人都这么要求了,难道她能说不?但愿那丫头机灵些,大不了等这一桩差事办完,她再自掏腰包多给青青些赏钱,也算对得起那两块金子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松快了些,便加快脚步走了。
沈清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管家嬷嬷的心思实在太过明显,她早就猜得七七八八。不过,她原本也是想找个法子接近王豪生和他的人的。
这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沈清岑推开西厢房的门。
......
另一头,陆晏之和申凡由下人领着进了内间。
李杰在榻上还坐得端正,小口小口地唑着醒酒茶,见二人进来才把手里的茶放下:“公子何事找本官啊?”
陆晏之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搁在桌上,匣盖打开,里头规整地放着一株人参,须根完整且芦头上有清晰的铁线纹,哪怕是外行人也能一眼认出年份不浅。
李杰的眼睛一亮,却还是装模作样:“今日寿宴,不收贺礼。”
陆晏之笑笑:“李大人高风亮节着实叫人佩服,我家掌柜一直念叨,旁的本事没有,这株参还算拿得出手,便想借大人的药庄捐出去,也算跟着大人学一回善举。”
李杰也了然地笑了,抬手示意下人收好人参:“小兄弟有心了,既是如此,李某定然不负所托,好好将这株药材用到百姓身上。”
申凡在后边悄悄撇了撇嘴。
“李大人,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陆晏之拱手,“听说大人药庄义诊偏多,真遇上疑难杂症,义诊大夫未必顾得过来。在下常年在外,专做疑难药材这一路,若有这样的病人,不如让在下接回去治。治好了,诊金丰厚,在下定不忘李大人的引荐之恩。”
“好说,好说,”李杰摆摆手,“诊金都是小事,能治好病才是主要的。不知小兄弟贵姓?”
“免贵姓卢。”
“好,好,卢兄弟,今晚就在府上歇着,明日我便让人带你去药庄亲眼看看。”
......
西厢与李府别的厢房并无二致,沈清岑和十六来的第一个晚上便已经查探过。
此刻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桌上摆着新换的茶具。蓝衣女子的面纱已经取下来,露出一张极为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