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昨夜跨年几人休息得早,错过了家家户户放鞭炮赶年兽的热闹场面,好在白天年味不减,顺州城里时不时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硫磺的气息混着腊肉香,吹来的风都带上了油脂气。
陆晏之照例起得早,他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把衣襟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在心中琢磨着待会同楚昭交谈的言语:先问楚昭公务,再旁敲侧击府中是否另有能人护卫,最后自然而然提到谢瀛。
申凡在门外候着,看自家大人难得这么磨蹭,心里直犯嘀咕。
陆晏之推开楚昭一行人的院门时,看见楚昭正站在廊下,她挽起袖口跟黄老低声讨论着筒车的事。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神色清俊,完全看不出昨日劳累奔波的影子。
沈清岑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捏着半块咬过桂花糕,认真地听着楚昭的筒车改良理论,偶尔应和一声。
陆晏之脚步一顿。
看着眼前和和美美一对夫妻,他那早上就想好的说辞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正犹豫,门房小跑过来,手里托着两张烫金请帖,笑得满面红光:“陆大人,楚大人,尹知府给诸位请安了。尹大人请各位今日到府上小聚,共贺新春。”
楚昭接过请帖,冲门房温和微笑:“尹知府有心了。”
申凡在旁小声道:“大人,去吗?”
陆晏之点了点头。
自然要去,反正尹正祥的账本还没给,去了也好再看一眼。
……
沈清岑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碎屑。
谢瀛昨夜说尹正祥难对付,半张药方在他手里,今日他就主动把人请上门,谁知道这个尹知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舟一黑这时才起,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头发都没梳好就急忙过来,听到有宴席他眼睛一亮:“我也去!听说尹知府府内的坛扣香肉是一绝,这下有口福了。”
十六面无表情地从他身后走过,只丢下一句:“我跟着。”
舟一白靠在椅上轻咳两声,把帕子按在唇边:“知府作东,是我们的荣幸,不去倒显得有些不识趣。”
黄老摆摆手,笑道自己年纪大了,懒得凑热闹,留下看院。
于是一行人收拾妥当,浩浩荡荡出了门。
一路上偶有顽皮的孩童,好奇地打量他们,舟一黑不知什么时候准备了一兜子蜜饯,挨着挨着发过去,孩子们欢欢喜喜地跑了。
走了一会,谢瀛不知从哪冒出来,蹲在房顶上遥遥冲沈清岑扬了扬下巴,又冲陆晏之抱了抱拳,笑得欠揍。
陆晏之脸色微沉。
沈清岑头也不回,只当没看见。
……
尹府门口热闹之极,张灯结彩的,搭了棚子免费发些东西给百姓们。
“尹知府是出了名的乐善好施,逢年过节都尹知府都会自己掏钱置办些吃食,发给当地百姓。”舟一白适时解释道。
几人走进去,尹府正厅炭火烧得极旺,两排大红灯笼映衬得整厅发红,晃得人眼晕。
尹正祥早早候在阶下,圆脸笑成一朵花,双手一拱,嗓门又亮又响:“哎哟!陆大人、楚大人、沈夫人,还有各位,给诸位拜年了!折煞下官了,折煞下官了!”
他今日穿了锦袍,肚子圆滚滚的,走动时上下晃动,颇有些憨态。见舟一黑盯着厅里的食盒瞧,他更乐了,连连招呼:“小兄弟看着就面善,今日敞开吃,别跟本官客气!”
舟一黑心中嘿嘿笑两声,他这会还戴着人皮面具呢,也不知尹知府怎么就瞧出他面善了,但既然知府招呼了,他也无需客气,喂饱肚子才是正事。
众人寒暄几句,依次进了厅中。
酒菜摆了满满一大桌,扣肉的香气令人头晕目眩。尹正祥带着他夫人挨着给每个人敬酒,动作熟络,嘴上更是热情,夸得陆晏之眉心直跳。
席间十分热闹。
舟一黑埋头苦吃,吃到第三碗扣肉时还抽空对尹正祥竖了个大拇指。十六见他要把坛肉都夹光了,也不由得加快了进食的速度。舟一白不喜油腻,慢条斯理地一筷一筷夹青菜吃。
尹府坛肉的确是一绝,就连沈清岑也贪食,多吃了几口。
楚昭与尹正祥谈两句堤坝,又谈两句筒车,话里话外都是公事。
……
酒过三巡,尹正祥开始说吉利话。
尹正祥惯会调动气氛,从顺州年景说到月老灯楼走水实属罕见,又说到他这个做知府的最大的心愿莫过于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听着让人觉得他真是一个好官。
说到兴头上,他忽然顿了顿,笑着道:“都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但是啊我真是打心眼里觉得我该算是一个好官了。”
“我这人唯一的毛病,就是有些见不得家里吵。尤其是小孩,一哭二闹的,听着就心烦。只有把小孩教好了,才清净,才有个家的样子。”
说这话时,尹正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得意,尹夫人在他侧后方坐着垂眸不说话。
舟一黑嘴里塞着肉,含糊应了一声:“那也得看怎么教吧……”
尹正祥看他一眼,笑得和蔼:“这位小兄弟说得对,怎么教,都是为了他们好。”
陆晏之放下酒杯,指腹在杯壁上轻轻蹭了蹭。
他正想着尹正祥的话,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十六警惕地放下筷子,跟沈清岑对视一眼,席上气氛凝固了一瞬。
舟一黑咽下嘴里的肉,抬头问道:“什么动静?”
尹正祥笑意不减,抬手招呼身后小厮:“去看看,多半是野猫闹腾,把它赶出去,别坏了贵客的兴致。”
小厮应声出去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