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有砂石和土粒。
沈清岑颔首。
看到沈清岑身后的男子,老人便了然一行人深夜造访的用意,于是招呼四人在屋内坐下,缓缓讲述了自己与楚昭的故事。
“我是在顺州遇见的楚大人,那个时候,我身上的钱用光了,在包子铺前付不出来钱,楚大人见我年纪大了可怜,便替我付了饭钱。”
“十五年前,我遇见一个胖子要欺负一个小姑娘,看不下去,去制止他,跟他起了冲突,失手把人打死了。谁知道,那个胖子家里有背景,跟官府勾结,污蔑我是故意杀人,要我偿命。”
“那个小姑娘,应该也是受人胁迫吧,”说到这里,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始终没有出来为我作证。”
“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些年来,我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一路游荡到顺州,盘缠被偷了,要不是遇到楚大人来修堤坝,恐怕已经饿死街头。”
“楚大人了解到了我的难处,不仅相信我,还让我跟着他,为我寻了差事,算是谋个生计。因此,这段时间,我一直跟着楚大人。”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世外高人学了不少机巧之道,楚大人总是真诚地来找我学习,从不因我的身份而看轻我,还说要带我回京城,替我禀明冤情,让我这些手艺有用武之地,但谁知道……”
沈清岑接过话头:“还没来得及安排黄老,夫君便被官府的人带走了。我就只能按照夫君的嘱托,先把黄老藏在这个破院子里。”
老人眼中闪着泪花:“大人,我人微言轻,但楚大人,绝不是那等贪官。”
陆晏之神色也有些动容,这老翁字字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他问道:“光凭你说的这些,并不能证明楚昭无罪。那些账本和书信确确实实是楚昭亲笔所写,并非有人仿冒了他的笔迹。”
“这正是我要说的,”老人站起身来,走到一边的木桌旁,“我毕生所学的机巧之术中,最为精妙细致的一项,名为‘剥字术’。”
“剥字术?”
“正是。大人,烦请你在这里,随意写下几个字。”老人把笔递给陆晏之。
陆晏之没有犹豫,笔锋顿挫,提笔写下“愿以此身镇山河,不负君恩不负卿”。
“大人,稍等片刻。”
老人不再言语,接过宣纸,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药瓶,将里面的药均匀抹在纸张上,随后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轻轻覆盖在“以”字之上。
老人手腕一抖,那个‘以’字像蝉蜕一样从纸上揭了起来。还没等陆晏之反应过来,它已经被贴到了另一张纸上,严丝合缝。”
陆晏之眉头一挑,眼底震惊之色难掩。
沈清岑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
屋内陷入沉默,只剩老人手中纸张与刀刃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好了。”做完这些,老人已是满头大汗,将新的字递给陆晏之。
陆晏之接过来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以此负卿”四个大字,正是他方才所写。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些往来书信的笔迹与楚昭一般无二,甚至他反复亲自核对,依然确认是楚昭亲笔所书,楚昭却始终拒不承认。
那些所谓的证据,就是楚昭真迹,但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偷来的!
陆晏之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老伯,除了你,还有谁会这‘剥字术’?”
“这‘剥字术’,原理不难,但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除了我,只有当初与我一同学习的一人能做个大概。可惜,他太沉不下心,并未将这门手艺学到十成,就急着到京城来出人头地,想来现在应该在工部做事。那位高人……应当已经仙逝。”
陆晏之已经确定了八九分了。
“若文书真由‘剥字术’所造,如何分辨?”陆晏之问老人。
“我的‘剥字术’,除非字与字间用的墨条或原先书写之纸不同,无人能看出。”老人浑浊的眼睛划过一丝光亮,“另一人的‘剥字术’,做不到完全融合,只需用黄柏皮煮的水浸泡一炷香,字与纸面会自行分开。”
陆晏之向老人致了谢,带着沈清岑离开了胡同。
“陆大人……”沈清岑的声音细若游丝,她抬手,仿佛想要抓住陆晏之的衣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求您……一定要找到这个人。只要找到他,就能还我家大人清白。”
陆晏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请夫人放心,此事,本官会彻查到底。”
怪不得这楚夫人要深夜来找他。楚昭外派途中私自救下逃犯,纵使背后另有隐情,此事做的也于律不合。
若是沈氏按规办事,还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麻烦。
更何况,这件事,摆明了就是有人要陷害楚昭。
他看向缩在一旁的沈清岑。
楚夫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实则是个懂得利害,拿得了主意的主。
“大人,楚府到了。”老管家通传了楚府的门房,只有一个衣着陈旧朴素的婢女出来接沈清岑,沈清岑客气谢过老管家,又再三拜托陆晏之一定还她夫君公道,最后终于走小门回府了。
马车重新启动,向着陆府的方向驶去。
风雪中,只有两行深深的车辙,不多久,也会被大雪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