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片死寂。
沈九娘扑过来,哭喊道:“阿拾!你的脸!”
沈山愣怔着松了手中剑。
“好啊,丝毫不躲,要不是这小娘子拉着,你今日便死在我剑下了。没骨气的东西!”
沈千涂脸上带血,拉起沈九娘,临走前,他瞥了一眼,这才认出方才跪在底下的姝禾。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梗着脖子道:
“父亲骂也骂了,杀也杀了。我们先告退了。”
沈山双眼冒火,朱红色的脸庞气得要融化。
“谁允许你们走的?真当我将军府是什么地方吗?张武!拿鞭子来!”
沈千涂未有半分露怯,揽着姐姐道:“当年我母亲因撞破你作乱的阴谋,被你打得半死赶出家门,在落枫遭匪兵砍杀而亡,她何其痛苦,今日,你又想用这样的理由打死姐姐吗!就因为她不愿意成为你拉拢蛮夷的棋子?”
一语既出,四下皆惊,连执掌巡营的张武都瞪大了眼睛。
沈山见状,“逆子!你哪里来的胆子!我今日不仅要打死这小□□,还要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说罢他扬鞭,毫不留情朝女儿儿子挥鞭,沈千涂为姐姐拦了几鞭,睚眦目裂地瞪着他。
沈山更是气急:“当年那贱人险些将我调遣人手的秘密泄露出去!她的孽子也如她一样!得罪齐王、柳家不说!客人还未散完!竟连里外都不分,又想要害死你老子!”
又一鞭下来,他用了全力,沈千涂伸手要去夺他的鞭,那沈山见状,阴翳的眼神飞快扫了一眼一旁府军的配剑。只见寒光一闪,竟真得狠下心要杀子,众人都呆了,沈千涂更是不可思议,来不及反应只得闭上眼睛任命。
这一团人闹得不可开交,没人注意到瑟缩着跪在角落的侍女。
从一开始,她便盯紧了沈山,因此他眼波一转,她已然捕捉到了。她似乎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并未犹豫,从飞快掏出利铲,冲上前,握住铲把,用尽全身力气,去挥砍那一棵桃树。
脑海中是滔天火海中,奔逃的镇民。
狞笑着的匪兵的血,溅在她的脸上,此刻同他们主人的血的温度一样……
不需要任何佐证了。
姝禾望着那株轰然欲倒的大树,微微颤抖。
她已做了审判。
沈山不可思议地回头,望着这张陌生的脸:“你……你……”
眼前人并未露出丝毫胆怯,直视着他的眸子里,有着更深的恨意。
“快逃!”
率先清醒过来的是沈千涂,他拉了她和胞姐的手,冲出人群,在府兵反应过来前,同她奔袭在曲廊之中,越过重重门,冲出了大门。
宴席的雅乐正奏到动人处,这样风花雪月的背景中,清瘦的男子却拉着浑身染血的女人,飞奔在朔方寂寂夜色中,远处的府兵已经搭起了箭。
身侧的浑身是血的女人却喃喃道:“……我义兄,逝于元兴十三年的癸酉日,那天,下起了那年的初雪。城乱了,他为求支援,匆匆御敌间想起了一个人……便快马加鞭赶往了千朝,入了沈园,他也许得见了那个贵人,得到了什么承诺,也许什么也没有见到……不,他必定是达成了心愿,因为离别前,他心情愉悦,瞥见了园中暖室里的蟠桃,便惦念起自己的小妹,于是好心的夫人便给了他一颗……”
“别说了!”沈千涂怒吼道,沈千涂慌乱间回头,见到那人弯弓搭箭的样子,心便又沉了几分。
“但二人必定撞见了大将军的秘密,便被灭了口。我一直在想,大将军的秘密是什么……后来,我不想再想了……阿拾郎君,那夜闯入我家的匪兵正是你父亲部下……”
她面上含笑,挣脱了他的手,挡住他和胞姐的身影:“……对不起。”
“姝禾!”他叫道,想扑过去护住她,但有一道身影更快,仿佛时时陪在她身边似的。
那身影一闪而过,揽住了她,把自己的后背毫不犹豫地留给了那飞来的箭簇。
耳边没有别的声音了。
她只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便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望着他含笑的眸子,嘴角流出的血迹,那尖啸的呼唤声才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令她手足无措。随即身体一重,感受到他脱了力,她才意识到自己也尖叫出声了。
“宋珩!”她的声音凄厉无比,令他心痛。
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他看清了。她的泪晶莹落下,似珍珠般坠落在他的面孔上。
他欣慰地咧嘴笑了。
会的,如果他死,至少她会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