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恭送太子殿下的喧哗声消散。
姝禾回到院内,平复了心绪。
她不能再耽搁了,临别前居然她还能见他一面,也没什么遗憾了。
她利索地换了下人的青袍子,藏好花铲。随手端起茶盏,混入了往来的仆从里,理直气壮地在回廊上游走。
七转八转间,便摸到了书房外,还是晚了一步,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一个女子的身影跪在书房地下,苦求一人。
“那家人并不忌惮您的名声,只一味欺压我,如今哥哥死了,我还要嫁给弟弟,父亲若还当我是女儿,便救九娘出那牢笼吧!九娘若是回去了,怕是活不成了!”
“糊涂!你早已出嫁为人妇,出嫁从夫,如今居然偷摸着逃了回来,我如何向人交待!嫁给弟弟又如何,等哪天你要嫁给继子,你再哭诉也不迟吧!”
他语气沉沉,带着几分烦躁:“为父今时不同往日,早已无实职在手,想趁还未老朽谋一番事业!你们惯会拖我后腿!安分守己在北蛮度日,好过回来惹人非议!”
立在廊下的姝禾听得攥紧了拳头。
她隔窗盯着那矮胖的身影,沈山常年行军打仗,到了晚年却昏聩起来,沉迷酒色,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龙钟老头!
早有耳闻,这沈将军重男轻女近乎病态,诸多姬妾所生的女儿,尽数被他草草婚配、随意打发,未料到沈千涂的胞姐居然嫁给了北蛮……禽兽尚且护子,他竟能说出这样作贱亲身女儿的话来!
她正欲再听几句,身侧忽然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是府中巡逻的侍卫列队而来。
姝禾心里叫苦,面上笑着迎上去,先一步开口:“军爷,将军似乎在议事呢。”
那领头的侍卫长在沈园便见过这个洒扫的婢女,仍有些印象。她是谦卑和气的小娘子,有次他领着队伍在花园捉蛇,巧遇了她,她竟也笑着过来行礼,还为自己和兄弟们送了些果子。
未料如今朔方再遇。
她第一次搭话,他也只点了点头。但这婢女并不畏畏缩缩,反倒每次见到他们巡逻都大方地上前招呼。
张武便朝她微微颔首:“你如今换了差事?”
姝禾正要瞎编,书房内骤然传来沈山怒喝:“门外何人!”
张武心头一紧,立刻躬身回话:“将军,属下等人例行巡逻,不慎惊扰,还望将军恕罪!”
沈山本就被女儿的哭诉搅得心烦气躁,当即猛地推开门,怒气冲冲跨步而出。
见状,姝禾与一众侍卫尽数躬身垂首,齐齐跪在院中青石地上,大气不敢出。
沈山冷眼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院内唯一的婢女身上:“你,进去伺候九娘重新梳妆!”
姝禾心中一喜,立刻恭敬应下,躬身迈入书房。
那沈九娘还伏在榻边矮几上,泪痕未干。
姝禾小声上前道:“娘子,妾扶您梳妆。”
“是你。”
她泪痕未干,认出她,凄厉地哭道,“你听听,什么样的父亲,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外面风光,辅国大将军好大的威风!实际呢!宠妾害妻、驱离嫡子!把女儿当物品似的送人,无非是全了自己私心!”
沈九娘见沈山推诿要走,心中愤恨,兀自起身,竟直直往那那房中博古架上撞去。姝禾惊恐万分,未料到她存了死志,赶忙抱腰拦住她:“娘子不可!”
沈山听见里面动静大了起来,又折返回来,听到些她零散的咒骂,又看她要寻死,更是暴跳如雷。
“蠢妇!不想活了老子帮你!”
姝禾未料到他如此狠心,竟然扬手便将沈九娘掌掴在地,抽了侍卫的剑,便要将她斩杀。姝禾本来虚拦着沈九娘,此刻也被他吓得冷汗直冒。
“将军!”张武等人唤了一句,毕竟是亲生的女儿,何必闹到这种程度。
正拦着,门外闪进一个身影,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见沈九娘委顿在地,二话不说立即拦在沈山剑前。
“你今天便将我和姐姐一并斩杀了吧!别教我看不起你!”
姝禾认出是沈千涂,二人一母同胞,他言语激烈,反令沈山怒火更胜。
“逆子!和这贱人同样忤逆,不识好歹!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们吗?”
“沈将军如今喜获麟儿,自然不在意我们的生死,只是这孩子堪堪满月,能否活得长久还未可知,将军也不放长些眼光,此时杀了我,来日谁为你收尸呢?”
姝禾咋舌,这父子二人说话都不留余地。
果然,他话音刚落,沈山彻底被激怒,不顾众人拦住,执剑朝他兜面劈来。
姝禾见沈千涂怒目而视,一副引颈受戮、绝不低头的模样。她一惊,本能地拉了他一把,将他往旁带了几步,堪堪躲过剑刃,但剑气仍旧划伤了他侧面脸颊,立即渗出细密血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