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披着一件灰鼠毛银丝滚边的大氅,可能因为沉疴,在暖阁中也未曾解开。只是抬手饮茶时,却露出里面粉白色的圆领袍来,即便在那华贵的大氅的庇护下,也能看出那件袍子的平庸和单薄。
——因为她并未践行春夏时的诺言,送他一件冬袍。
姝禾愣了愣,又抬眼望向了他。
太子波澜不惊,发现了她的异常,便转过目光,淡淡说道:“果然一对璧人。”
他一挥手,有侍从便送上了一盘赏赐。
“只是婚姻之事,还是要听从父母之言。”
他当众又说了些面子话,沈家人唯唯诺诺地应下。
姝禾退出了暖阁,经寒风一吹,纵然后背还涔涔细汗,整个人却清醒了起来。
他肯定在心里看不起自己,接二连三出卖自己,依附于男人……她甩了甩头,我为何还要顾虑他如何想自己?
天色暗了,一队巡逻的府兵从廊下走过。
她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干,便重整了精神,朝后院走去。
沈家主仆都在前厅伺候,巡逻的时刻是自己早早掌握了的。
沈山就寝前会在那间小书房稍歇……
她走走停停,将曲廊幽径记在心里。刚转过回廊,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尽头,挡在必经之路上。
姝禾定了定神,垂首向前。
“见过太子殿下。”
面前人未动。她只得硬着头皮抬头望了他一眼,与他幽怨的双目接上。
他瘦了许多。
“你不该孤身一人在这里逛!更不该今夜到此……”她有些心急,担心沈山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朝他身后张望,“其他人呢?”
宋珩望着她心里又冷了几分,她竟然都不愿与自己独处。
“娘子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你……身体好些了吗?”她躲避着他的目光,却又忍不住问道,“前几日匆忙,忘记问了,天气凉了,殿下、殿下记得添衣。”
怎么说着说着便提到了衣物上。
姝禾暗自懊恼,只觉得这话题过于亲密,实在不合时宜。
正以为他不会搭理,却听到他低声回道:
“呕血的病症好些了,不常犯,只是夜里睡不好,心口时常绞痛。”
姝禾心中一紧,不禁看了一眼他胸膛的位置。
他居然仍未恢复,那么多的御医们围着,竟调理不好这心脉受损之症吗?心里揪了揪,她眉间便轻轻蹙了起来。
“殿下鹤体贵重,需得费心调养……朔方气候不佳,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更当早日回京才是……”
宋珩深深望着她,一言不发,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姝禾受不了这无端的沉默,张了张嘴想要提,却听他兀自说道:
“……本王这番愿意放手,是因为敬你。”
他贴近了她几分,清冽的气息就在她的鼻端,“但分别之痛,竟然更甚往昔。程娘子,你告诉本王,为何会如此?”
明明想着如她的愿吧,她自在便好,但却仍旧在见到她的时候,患得患失,心痛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是不该出现在沈府的,沈山私下动作频频,极有可能已经联络了胡人,趁元兴帝病中,自己又无心之时谋乱。但是转眼便失了她的行踪,她住的客栈,药草、金钗全部在原地,人却不见了。他确实慌乱了,暗恨李飞峦跟了一半被她劝走,又恨自己那日没在朔方街上拦住她。几番猜测,都觉得应当进沈家来看一看……
情爱之事,是占有。
放走她时,他是生了彻底了断的心思的,她的行踪,以后的生死婚配自然与自己半分关系也没有。但是为何痛苦绵绵不绝,未曾停歇?
“我不知。”姝禾摇头,尽可能去回避他深邃的眸光,“时间久了便好了。殿下快些走吧……”
“不会的。”宋珩凝望着她的脸,“本王不会好了。”
她努力抑住眼泪,后退连连,最终被他抵到墙角,退无可退。
“我……”
宋珩并未再逼近了。
他贪婪地望着她,见她颤抖着肩,犹豫不安的模样,便不忍心再逼她了。
“我若走了,”他退开来,“你会高兴些,是吗?”
姝禾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眼神,抬头定定注视了他片刻,灯火葳蕤间,望见前世今生。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随后望着他失望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