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是先听见远处悲呛的哭喊，还是先看见眼前绚烂的走马灯，楼繁意识缥缈在空中，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看着时间一点点倒退，看见闻讯赶来的父母弟弟在医院拉着酒吧老板要赔偿，又看见秦沛然拖着两个行李箱头也不回的背影，接着是秦沛然第一次与她接完吻、拉住楼繁试图下移的手、问：“柏拉图可不可以？”

再然后，是楼繁第一次遇见秦沛然，她穿着服务生制服蹲在地上捡着陶瓷碎片，汤汁泼了她一身。

楼繁蹲在她面前，纸巾裹上秦沛然冒着血的指尖，拉她起身：

“以后我养你。”

“用你3000的工资？还是我养你吧，我3500呢！”前面两个同事正在打闹，楼繁跟在她们身后，头痛的厉害。

“诶楼繁，要不我们试试网上最近很火的那个……轮流上班吧？”同事转过身，见楼繁落下了好几米，便停下来等她，招手笑道，“就是咱们三每人每月只能花1000了哈哈哈哈哈。”

楼繁刚要下意识回应同事的玩笑话，却惊觉不对。

自己怎么会在这儿？

她记得自己去了酒吧，然后晕了过去，好像被送到了医院……

不对，这两个同事明明四年前就跳了槽，和自己也不再联系了，今天怎么又和她们在一起？

楼繁面上不显，只笑了笑，跟着二人沿着街边朝前走。此时已经快到饭点，耳边喇叭声、笑骂声、沿街店铺的广告声此起彼伏；马路上车头挤着车尾，人行道上的自行车在人群间穿梭；挤挤囔囔好不热闹。

楼繁平常上下班都是开车，和她俩并不顺路，楼繁跟着快走了几步，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试探性地指了指前面：“还有多久到啊？”

“到了到了，就在前面，喏！”其中一个同事抬手指了指前方的“云云野味馆”，一边拉着另一个同事的手，“这家巨好吃，真的，信我。离公司近不说，价格也还行，我俩就差没往她家充钱了。”

云云野味馆……

有些不太妙的预感隐隐出现，她掏出手机，看到手机型号的那一刻便顿觉窒息。

“疯了。”她喃喃自语，却又不信邪地摁亮了屏幕。

年、月、日。

时、分、秒。

赫然是四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秦沛然那一天。

所有的一切都和自己印象中的分毫不差。

如果这是死亡前的走马灯，楼繁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看着涨红的皮肤热辣辣的疼。

未免也太真实了。

难不成她重生了？

楼繁的脑海很混乱，她跟着两个同事进了饭馆，点上了所谓的招牌菜，刚吃一半，她两就不约而同地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和楼繁印象中一样，两人表情如坠冰窖，互相对视了一眼，便找了借口双双离去。

最后剩楼繁一个人处理剩下的菜肴。

她没记错的话，那两人会在下周一同提出辞呈，连楼繁的微信也删干净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作为在公司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楼繁还是有点失落的。

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楼繁一人坐在卡座，面对着满桌子的菜毫无胃口，因为她知道，就在接下来几分钟，秦沛然便会出现。

以一种极为狼狈、惹人怜惜的姿态。

墙上的指针绕了一圈又一圈，楼繁不知道秦沛然出现的具体时间，每一秒都像是将她心脏又揪紧了一分。

又要见面么？这次还要见面么？楼繁不是没有犹豫过。

可当秦沛然真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其他的选择都不复存在了。

啪——！

汤菜连着厚重的瓷盆、被砸落在地，无数瓷片瞬时蹦出好几米，汤汁撒了遍地。

周围的食客都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望向这边——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正趾高气昂地用他夹着烟的焦黄手指、指着地上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少女。

少女脸上却没有应有的害怕惊慌，而是无比冷静地蹲在地上，往垃圾桶里捡着陶瓷碎片。

即使她的身上满是汤汁，匆匆赶来的经理也只忙着跟客人赔罪，甚至没人注意到少女单薄的腈纶衣衫已经被汤汁浸透。

毕竟她看上去太过冷静了。

削薄白皙的脸上是细长的眼裂，嘴唇薄而没什么血色，突兀地穿着印有“云云野味馆”的制服蹲在地上捡着沸腾鱼的陶瓷片，眼神冷静地像是在处理实验室里的那些培养皿。

好似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