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亮说不准,是从哪天发现他再也找不到谢九辛的位置。
是枇杷黄透的初夏吗?是青杏渐黄的小满天吗?是杨梅转紫的盛夏吗?
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1夏天到来,周亮在这个夏天彻底失去了谢九辛的消息。
也许是成为不死之身,让周亮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概念,贵人不死者和侏儒的战争持续了三年,周亮却觉得这三年像是弹指一挥间,他和谢九辛的争吵,也不过是昨日一幕,可再一回头细数时光,竟已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间,周亮用五感搜寻着谢九辛的下落。他能看见谢九辛何时休息何时醒来,他能听见谢九辛和旁人的谈话,他甚至能闻见从谢九辛衣摆处飘散开来的皂香。五感传回的一切太过逼真,仿佛谢九辛近在眼前,他们之间并未被空间的距离所隔开。
这种未曾分开的错觉,让周亮维持着现状,不曾作出改变。谢九辛的消失,暴露出了他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人不见了啊。
是谢九辛决定要离开我了吗?
是他树立起了五感屏障,让我再也找不到他吗?
五感在一片空旷中回荡扫射,路上全是人,却没一人是他。
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
他离开我了。
他真的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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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当周亮以为谢九辛是主动离开他的时候,谢九辛却同周亮以为的境地全然相反。
在裘疆秘密命人打造的一座宅院里,四周都布置着五感禁制,世上知道有这座宅院存在的人,都在宅院当中,而那些不在宅院中的人,全部都被裘疆杀了或是执行了。
在这座宅院最中间的院子里,谢九辛就在那,他被绑在床上,他四肢的血管被割开暴露出来,与裘疆特意命人打造的竹管相连,被研磨成汁水的神明果实通过竹管,流入谢九辛的血管中。
日复一日,神明果实在谢九辛体内奔腾,削弱谢九辛的力量。
“你最近出现的频率变高了,你是不是输了?”神明果实让谢九辛失去了通达的五感,却并未有损他的正常逻辑推理。
裘疆只阴沉着脸,并未接话。
谢九辛却紧接着说:“其实我从未信过你会赢。”他嘴角含笑,“我那位好大姐,厉害着呢。”
裘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谢一冭就是个贱人、伪君子,凭她?也配两界称帝!”
裘疆絮絮叨叨地说着,“罪己诏?通篇都是恶心人的玩意,满嘴冠冕堂皇,说什么‘有死者与不死者之争,亦朕之过也,未能和群生’,放屁!通通都是在放屁!她倒是自己将高帽子戴起,也不嫌丢人。你知道你那位好大姐还说什么了吗?”
谢九辛乐呵呵地看着被大姐气得七窍生烟的裘疆,像是嫌裘疆被气得还不够一般,出言嘲讽她,“我被你束缚在这,五感受限制,我能知道什么?”
回想起谢一冭在罪己诏上写了什么,裘疆气得满目通红,一掌击裂眼前的桌子,依旧没能解气,又一拳打在墙壁之上,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拳印。
“谢一冭这个伪君子将一切都算在我的头上,说什么‘侏儒乱世,言人人得而为不死之身,以地狱果实乱有死者之心’,明明是她这个贱人下令束缚吾等众族人蜗居地狱谷,将侏儒视作下等人,随意支使侮辱,我们凭什么要自甘下贱,任由她谢一冭来摆布安排!”
裘疆一边念着罪己诏里的话,一边连声呸个不停。
谢九辛眼里倒是闪过一丝诧异,“我这个大姐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还能想到这种招数。”
“贱人!这都是贱人才能想出的招数!”裘疆连声直骂,不怪她不气,若单论武力、谋略,她输便输了,她认,可谢一冭却玩这种词语把戏,用言论迷惑人心,操纵舆论,裘疆恨得咬牙切齿。
裘疆一边念着罪己诏里的话,一边连声呸个不停。
“这个贱人,还说什么‘朕既愚且笨,中侏儒之奸计,奔赴朝廷应战,虽解决侏儒之乱,却使朝廷民众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哈——恶心!恶心透顶!还自称两界皇帝陛下,谁给她的脸!”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裘疆,你得认输。”谢九辛嘲讽道。
“认输?我凭什么认输!”裘疆一把提起谢九辛的衣领,谢九辛已经被她连续灌入神明果实长达半年多的时间,谢九辛无力反抗,只能任由裘疆拎着他,“你这个可怜虫,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的好大姐再厉害,你不是还落在我手里!”
谢九辛的身子无力,裘疆拎着他,他便只能任由裘疆拎着,整个人如同一条软趴趴的人形软体动物,谢九辛人被拎起,于是和他的四肢连在一起的竹管脱离,神明果实的汁水洒了出来,流在地上,谢九辛微弱地动了动手指,久违地,他察觉到力量重新回到身体里。
裘疆皱着眉头看向被弄脏的床榻和地板,“小爱,过来清洗一下,再将竹管重新插入谢九辛体内。”
在外候着的侏儒小爱低着头走进来,在小爱身后,同样还低头跟着好几名侏儒,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干着活。
谢九辛什么都没有做,他静静地看着跑进来的侏儒重新固定好他的四肢,再将神明果汁的竹管接入他的体内,神明果汁一流入体内,身体恢复的力量便再次消散,谢九辛连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裘疆皱着眉头,转而吩咐道:“竹管太粗,随便挪动一下身体都容易从体内脱出,小爱,你去山里找点猪、狗、兔子之类的动物,取出它们的喉管、血管之类的,和竹管连接在一起,作为输入神明果汁的进入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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冭帝将一一本队全部出动,加大力度追捕裘疆,只要裘疆还活在世上,冭帝的心就不能轻松。可裘疆机警、狡猾,一一本队的人即便全员出动,每次只追捕到裘疆的一点点踪迹,再一深追,却又被他逃了。
“陛下,不如转换策略,同在追捕名单上的,不是还有丁韦川、丁香数名逆死者吗?逆死者好抓,丁韦川跟在裘疆身边久,从丁韦川身上下手,说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这是谢八珉的建议。
正是如此,冭帝才派了二十名一一本队队员前去追捕丁韦川,倒确实如谢八珉所说,丁韦川轻轻松松就落网了。
冭帝见到丁韦川的第一句话便说,“不反抗,乖乖地就来了,一开始你同裘疆谋划着怎么反抗朕,当时怎么没这觉悟呢?”
丁韦川不接话,只是用不甘却又隐含着报复心理的眼睛瞅着冭帝,冭帝啊冭帝,高高在上,手握两界,此刻却不知道他们谢家的老九,正忍受着裘疆的折磨,得有多久了呢?算算日子,裘疆给谢九辛灌神明果实,该有近八个月了吧。
八个月,谢九辛还没死,他的命真是禁得起折腾啊。
“瞧瞧,这眼神里,尽是不服气呢。”冭帝拿着剑抵着丁韦川的下巴,将他的头挑起,让被押着跪在地上的丁韦川抬头看她,“只不过,你眼中这讨厌的得意神色是怎么一回事?在朕面前,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丁韦川只愿谢一冭永远不知道谢九辛被裘疆禁锢,这样一来,也就没人能救得了谢九辛,是啊,包括周亮,周亮肯定还在傻兮兮地自怜自己被谢九辛抛弃了吧,一想到这,丁韦川就勾起了嘴角。
“你在笑什么?”冭帝手里抵着丁韦川下巴的剑往前刺了半分,剑尖入肉,鲜血便冒了出来。
“冭帝费尽心思抓我过来,不是来质问我不能笑的吧?”丁韦川丝毫不怕,直言不讳道。
冭帝哼了一声,收回剑,“裘疆在哪?说出几个裘疆会出现的藏身之所,你说的地方,朕会派人一个个去核实,若是核实三处之后,朕还未能找到裘疆,朕会让你死,你很熟悉的,不是不死者死去活来的死亡,而是你们有死者真正的死亡。”
被押跪在地上的丁韦川心口发紧,他怎么能知道裘疆可能会出现的地方?这该死的谢一冭,要抓裘疆就抓裘疆,拿他的命威胁作甚?
“陛下,如今两界共同拥护‘有死者保护共识’,拿命威胁我,只怕是不利于共识推广吧?”丁韦川说道。
“你也说了,是‘有死者保护共识’,既是有死者,与你这‘逆死者’又和想干?”冭帝直言道。
“你——”丁韦川气急,当初他就不该上裘疆的贼船,只可惜,悔之晚矣。
“朕给你一晚的时间,明日一早,朕要从你嘴里听到第一个核实之处。”冭帝转身不再看丁韦川,转而吩咐副将将丁韦川关入牢狱之中,“将人押下去,若是明日说不出来,人直接执行。”
“是。”副将将丁韦川押了下去。
丁韦川冥思苦想一晚上,一下子脑子里冒出个好多个裘疆可能的藏身之所,每一个想到的藏身之所都被他写下来,没过多久,这些地方又被他一一划掉,铺在他面前的白纸已换了数张,地上被揉成一团的纸团满地,而这些地方丁韦川却都没把握。
“该死!”丁韦川在心里暗骂,“朝廷和部洲陆地面积如此之大,加上大海和海岛,我如何知道裘疆的藏身之所,还只给三次机会,这死皇帝,自己想不出来裘疆会藏在什么地方,拿我开刀。”
丁韦川心里骂归骂,但却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做担保,他一晚上没睡,第二日还是递给看管他的副将一张白纸,其上有一个地名,副将只扫了一眼,便开口说道:“犯人在白纸空白处,将所写地名猜测缘由一一写出。”
丁韦川只能依言写下猜测理由。
如此,丁韦川在牢狱里又待了四日,一边等待着前去查看的副将消息,一边又埋头苦想其他地方。
第五日一大早,副将出现了,脸上还带风尘,显然是外出刚归,副将招了招手,一名仆从报过来一沓厚厚的白纸,开了牢门,将白纸放进去,又给丁韦川的墨盒里添满了墨块。
此时,副将开口了,“你给的猜测不对,一无所获,陛下让你细想,明日一大早我会来取消息,对了,陛下让我提醒你,明日给出的消息可是第二次机会了,机会不多,望你好好珍惜。”
“你!”丁韦川是敢怒不敢言,将白纸铺好,继续埋头苦想。
到了深夜,连外头看守牢狱的狱卒都传来了鼾声,丁韦川却还在牢狱里走来走去,突然,一抹灵光闪过。
“谢九辛!我怎么把他忘了!”丁韦川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再将谢九辛的名字说出口,只在心里继续想,“是啊,谢九辛,谢九辛可还是我带给裘疆的,裘疆不想要谢九辛活命,给他灌神明果实,如此一来,禁锢谢九辛所在之地,想来会有裘疆身影。”
丁韦川摸着下巴,可裘疆会把谢九辛关在什么地方呢?
直到第二日凌晨,副将来牢狱拿消息,就看到丁韦川靠着墙上,而他桌前的白纸却一张未动,就连地上也没有作废的纸团。
副将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在想?你的命,可跟你说出口的内容息息相关。”
丁韦川不理他,慢悠悠走到桌子旁坐下,提着笔,直到笔尖冒出的墨汁在纸面上晕开了三滴墨,他才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丁韦川将白纸递给副将,先一步开口说道:“白纸上就一个地名,其他没有,缘由也不写,你们陛下想要派人去查就派人去查,若是不想,那便算了。”
副将哼了一声,“你愿意拿你自己的命赌,那便赌吧。”
这一次,副将回到牢狱里用了半个月,“这一次,有点踪迹,但让人跑了,第三次机会,依然是明日早上来取消息。”
丁韦川被副将的话气得深呼吸了一口,“是你们无能没有抓到人,怎么?这也要浪费我一次机会?”
“是啊,当然。”副将理所当然地说道,“所以啊,明日你最好给出一个能肯定抓到裘疆的地方。”
“你——”丁韦川人在监牢,只能认栽。
眼见又要是一个不眠的夜晚,丁韦川实在是没招了。
可是——
等等,对啊,裘疆想要杀死谢九辛,就必然需要足够多的神明果实,与其查裘疆落脚地,不如直接追查神明果实踪迹。
想通了这点,丁韦川第一次在牢狱里睡了一个好觉,第二日等到副将过来的时候,丁韦川才打着哈欠从床上抬起头来,说道:“白纸在桌上,我写好了,你拿走吧。”
话一说完,丁韦川背过身去,又继续睡去。
他近一个月没有睡好觉,如今,终于可以踏实睡觉了,哪管外头风起云涌,自顾自接着睡吧。
副将拿起桌上白纸,只见其上写着:追查神明果实踪迹,非大量却是连续的神明果实踪迹。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副将开始重视丁韦川在白纸上所写信息了,等副将将白纸递给冭帝之后,看了内容的冭帝只沉思了片刻,就唤人将谢八珉叫了过来。
“最近部洲和朝廷,神明果实的来往踪迹,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冭帝直接问谢八珉。
谢八珉低着头,思考了片刻,说道:“自‘有死者保护’之后,神明果实数量相较于之前下降,各地转运中心的果实数量没有奇怪的地方,不过,陛下为何有此一问?”
“追查裘疆,那个逆死者丁韦川让追查神明果实踪迹,事关他的生死,加上上次确实查到了一些裘疆的踪迹,他给的这个消息,只怕还真能查到裘疆。”冭帝说道。
“可裘疆怎么会和神明果实数量相关?她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到神明果实?”谢八珉不解。
冭帝同样不解,“若是说地狱果实,朕还能明白,裘疆如果需要制造更多的逆死者,就必须要地狱果实,可神明果实,难道裘疆想继续用神明果实用来改造侏儒?”
冭帝转而否认了此点,她将白纸递给谢八珉,指了指白纸上的“非大量”三字。
“想要改造侏儒,数量少的神明果实可不管用。”
“陛下,臣愿和一一本队一同追查,如今地狱谷已被陛下管控,地狱果树的摧毁工作在稳步进行,不需要臣盯着,而追查神明果实踪迹,臣向来是做惯了的,一一本队不嫌麻烦,带上臣,必然是如虎添翼。”谢八珉说道。
“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还如虎添翼,行,你要揽活,朕还拦着不成?难为你这么勤快。”冭帝说他。
谢八珉偷偷叹气,借机同冭帝诉苦,“唉,可不吗?前段时间为了执行那些涉事的逆死者和侏儒,让神明果实数量一下暴涨,一执行起来,神明果实数量又一下下跌,监察部可是忙死了。”
“行了行了,你别唠叨了,这就一阵子,很快你就清闲下来了,‘有死者保护’推行开之后,神明果实数量就会稳中直降,到时候,你就轻松了。”冭帝摆了摆手,“朕会下令严格管控转运中心的神明果实运输,你就好好盯着黑市里流通的神明果实,有发现,就第一时间告诉朕。”
“是。”
谢八珉也说不上来,怎么一向偷懒的自己愿意揽下这摊事,可涉及神明果实踪迹,却让他想起了老九,而老九,是他万万不敢在冭帝面前提起的。
谢八珉走出冭帝大殿,抬头望天,老九啊老九,当初,神明果实数激增,与你有关,这一次,神明果实数量又有变化,不会有同你有关系吧?
裘疆被冭帝追捕,又下令两界同时遵守“有死者保护”,加上丁韦川狱中所言,冭帝更是严格控制转运中心的神明果实,这样一来,裘疆可派人得到的神明果实数量便大幅度下降。
今日,不过才申时三刻,外头阳光刺眼,侏儒小爱就撤去了束缚在谢九辛四肢上的竹管和动物软管,又仔细清理谢九辛的伤口,为他上药、敷药,这是日常的流程,若是平常,小爱取竹管的操作,得到了半夜子时才做。
“今日撤管的时刻有些早啊。”谢九辛的语气中还是有些虚弱,竹管撤走了,他的身体也不会让两个月之前那样,那么快地恢复力气。
侏儒小爱早就被裘疆下了死命令,不能同谢九辛说话,所以,不管谢九辛如何搭话,他都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