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亮领着孙望等人往交战处赶去，有孙望等人的存在，他们前进的速度自然比不上交战的不死者。好在周亮五感强大，这点被落下的距离，不影响他查探战场情形。

“不死者的五感还真是好用，几里的距离，竟然就如同在眼前发生一般。“孙望感叹道。

一片白云飘过，挡住太阳，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阴了下来，一如周亮此刻的心情。经由五感传回的景象，却丝毫不给他缓冲情绪的空隙，他的情绪刚由谢九辛给搅得天翻地覆，紧接着眼前这场战争的惨烈又折磨着他。

贵人不死者、侏儒以及逆死者，三者斗得甚是激烈。只他们这一激烈，便又毁去几座城池，城池的废墟之下，又多了一些有死者的冤魂。

周亮将自己探查得到的战场情形，筛选过后，告诉给孙望，然而这些画面，一细想，依然血腥残忍。

“不死者北上新洲三十余里，沿途炸毁桥梁十余座，经由淮水、泗水分隔的几地，又回到了以往没有建桥的时候。”

“旺山被踏平，山脚下的村落被山土覆盖，覆土之下，无呼喊哭声，村民只怕是生还无望。”

“跨三县的潮海湖被填平过半，湖水涌出，淹三县，数万人流离失所。”

听见这些的孙望，可再也说不出口什么夸赞五感通识的话来，五感通识让画面近在眼前，可也让惨剧近在眼前。

周亮一直保持着五感打开，并且尽他所能地扩大五感感知范围。他希望能借由这种行为麻痹他自己，麻痹他的心脏。然而，被谢九辛折磨过的心，又被这些画面啃食着，麻痹并未发生，倒是痛苦随之而来。

他听见哭喊，听见啜泣，听见死去尸体的沉默。

只有一条命的生命，脆弱得不堪一击。

在这些死去的尸体之上，他看见了曾经的他自己。看见曾经的他在那艘失事的飞机里，双目紧闭，嘴唇惨白，死去的他，如同眼前死去的人们一般沉默。

听见消息奔来的父母亲人，会如同眼前抱着儿子尸首痛苦的母亲一般，茫然地在一片飞机残骸中痛哭吗？

“妈妈——”周亮呢喃道，他很久很久没有叫一声妈妈，此时仅仅只是轻轻一声“妈妈”，他的眼泪便不自觉地涌出。

“妈妈，你也曾为了我这般痛哭吗？”

周亮似乎看见了那副画面，落地的飞机残骸里，妈妈心痛到要倒下，举目望去，哪一处都有可能是她亲爱的儿子，可没有哪一处又能找见她宝贝的儿子。

“妈妈，不要哭，我还在呢。”

多么想告诉你这些，多么想安慰到你。

“可妈妈，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周亮抬起手，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盯着眼前这双手，妈妈，我什么都做不了。妈妈，我很难过。妈妈，我该怎么办？

五感依然再给周亮传回不死者战斗引发的画面，那个抱着死去孩子尸体痛苦的母亲，用一床床单裹了死去的孩子，背在背上，手里牵着还活着的孩子，往能活下去的地方走去。

“妈妈，有哥哥和妹妹在，你肯定也能如同这个母亲一样，带着心痛活下去的吧？”

也有从洪水中幸存下来的老阿爹，家里其他人都被洪水冲走，他只找回家里的老黄狗，老阿爹抱着老黄狗，坐在被水泡着的屋顶上，不愿离去，日复一日地等着洪水退去，同样地，也日复一日地等着被水冲走的家人回来。

老阿爹说：“房子没塌完，家就在，我就在这等，家里人回来了我就能见上，家里人回不来，等我自己变成了一抔黄土，我也和他们见上了。”

周亮又想，那我的老爹呢？他也会固执地等我回来吗？

……

五感传回的画面，每一帧都被周亮接收，惨剧发生着，但同样，也有少数的幸运。

崩塌的山体改变了渭河的流向，渭河一分为二，原本不被渭河流过的村庄，有了河流的滋养，万物得以繁茂，而被分走支流水量的渭河，终于不在以前的流域引发洪灾。

郧西高原多山多河谷，不死者途径郧西高原，一路移平山峰，让原本险峻巍峨的高原地势，变成开阔坦途的高原地势，此处南北交往便利了，气候也改变了，变得风调雨顺，更适宜人类居住。

风吹雨过，时过境迁，不死者战争所牵连的地方，又是一片晴空万里。

有死者面对逆境的坚韧和不屈不挠，总让周亮感到诧异。如他这般的人，在遭遇这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之后，竟然还能在痛苦中生存。被泪水浸泡的土壤，竟然也会开出希望的花。

人心缝隙纵然容易滋生阴暗，但爱意和善意也会溜进缝隙，借此生根发芽。

人心之大，便大在可包容万物。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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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持续了三年。

周亮在朝廷四处奔波，他的五感追寻着战争，同样也追寻着谢九辛的下落，每每用五感探查到谢九辛的位置，无论是远是近，但只要能探查到，周亮心里就有了底，他还在这。

大战期间，孤军奋战的周亮无力阻止什么，好在不死者很快就发现了不妥，他们的对战对有死者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对贵人不死者，还是对侏儒，有死者都是重要的“作战物资”，不必要的损耗是不值得的，因此，不死者之间的对战，很快就转移到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三年多的时间，对于生活在大衍朝廷的有死者而言，是度日如年，有死者数次被“安排”、被操纵，他们无法为自己的生命掌舵，更甚的是，他们还要忧心战争打去了何方，何时又会再打回他们的所在地。

有死者提心吊胆，但不死者之间大抵已分出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