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孙氏朝廷，坐在朝廷皇位之上的，是二十余岁出头的孙望。望字一义，便是取的“希望”之意。

“望哥儿，无论何时，总要望着前方，希望总归在前方。”老皇帝孙益临终前嘱咐他道，“你祖父给朕取名为‘益’，取的是‘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朕忍了一辈子，只落得一个庸庸碌碌、守成之君的名号，望哥儿，朕不愿你如此，朕只盼你活在希望中，人这一辈子，或长或短，若是失去希望，便会难熬，孙家君王，没一个长寿的，朕油尽灯枯，终要到了去见你祖父的时候了。”

老皇帝没在龙榻上流连太久，不过数日，太医院个个束手无策，老皇帝眼角流下一抹泪来，只再说了一句话，便撒手而去，“父皇，益哥儿来见你了。”

孙望就此登基为帝，他登基不过三年，部洲贵人不死者大肆屠戮南方百姓的消息，就递折子到了他的案头，随后没多久，部洲不死侏又拿出大批量的地狱果实，在南方让百姓吃下地狱果实成为不死者。

年轻的孙望，每日被政事折腾的是焦头烂额。

孙望自小有大儒教授，熟悉经史典籍，治国之道也学得头头是道。可如今，就算翻遍每一册典籍，也没有哪一本中有教授该如何解决眼下困境的法子。

“孙家历代君主，光是想要恢复大一统局势便难如登天，不死者世界，有死者世界……究竟要如何是好？社稷有救吗？百姓有救吗？”

这天，孙望跟照顾了两代朝廷君主的老太监福清说道，“福清，朕想去南方瞧瞧。”

福清眼皮一抖，“陛下，可考虑清楚了？”

“嗯。”

福清转身打开御书房书架后的一个暗门，从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子，只见他慢慢将盒子递到孙望面前，“陛下，听奴一句劝，若是下定决心前往南方，这个果实还是吃下去得好。”

紫檀木盒子里放着的正是一枚地狱果实。

孙家虽然势弱，但怎么着也是朝廷君王，想要弄到几枚地狱果实还是办得到的，而这地狱果实，孙望拿到手已经好几年了。

“福清，朕不会吃的。父皇临终前，就拒绝吃下果实，朕是父皇教出来的，这果实，朕也绝不会碰。”

“陛下——”福清将盒子又往孙望眼前推进了几分，“若是平常时候，奴就不多嘴，如今陛下决心前往南方，那南方是什么情形，陛下亲自前往怎么使得？奴知道劝不住陛下，若陛下执意前往南方，那这果实还是吃下得好，保重龙体要紧啊！”

“福清，朕也害怕，可是——”孙望望着紫檀木盒许久，良久才言，“朕会带着果实前往南方。”

福清松了一口气。

“退下吧。”

“喏。”

御书房内，只留下孙望一个人，他将紫檀木盒拿在手中，盯着木盒的锁扣盯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打开它，上一次打开这个木盒，是三年前，他跪在父皇的床前，亲自取出果实，将果实递到父皇嘴巴，可无论他说什么，父皇都不愿意张开口吃下果实。

“父皇，您看看儿臣，看看儿臣啊，为了多陪陪儿臣，您就吃下果实吧。”

老皇帝孙益却只是摇头。

“望哥儿，父皇够了，真的够了。”

“父皇，儿臣不愿您离开儿臣，您不能丢下儿臣啊呜呜呜——”

“好孩子，这是迟早的事。”

“父皇——”

木盒里的果实还是那枚紫色果实，相较于三年前，它干瘪了些许。

孙望将果实取出，放在手里端详。多么神奇，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果子，竟然就可以改变人的一生。

他忍不住想，当初若是父皇同意吃下果实，眼下会是什么情形？他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呵——想得好像吃下这枚果子，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似的。”

吃下地狱果实，朕就没有回头路可走。朕有勇气选择不长生，可朕没有勇气选择赴死。

孙望不再看地狱果实，转而将它又尘封在紫檀木盒之内。

如今的新洲，无论你朝那个方向走，穿过的都是只剩下断壁残垣的街道，从主街道蜿蜒出的小径，引领人走进家家户户，屋子里一片狼藉，倒地的木柜，移开的桌椅，纷纷预示着主人家匆忙离家的痕迹。

只有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才能发现活人，或者说，发现的是一些放弃他们未来生命掌控权的人，无论是被贵人不死者杀死，充当神明果实的原材料也好，还是被不死侏发现，喂他们吃下地狱果实成为不死者也好，他们都不在乎了。

这些日子，周亮回到新洲，探查到的情形便是如此。

这日，当周亮的五感盘旋在新洲上空，打算继续探查新洲情况，他本打算此次探查结束，他就离开新洲，换一个目的地继续查探，今日却让他发现了一点新情况。

有三名活人出现了在了新洲，他是指那种真正的活人，还有欲望有生命力的活人。

看着这三人探头探脑的模样，每走一段距离都要登高探查前方情形，等三人碰头，再由其中一名小年轻定夺前进方向，如此反复， 不死者可以用五感探查，断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周亮可以断定，这三人都是彻底的有死者。

只不过，三个风尘仆仆、服饰用料却一看就是好料子的有死者，为什么要跑到新洲来？尤其是那名为首的公子哥，他的容貌在破败的新洲城十分打眼。到底是谁家的公子哥，竟然以有死者的身躯出现在这？

周亮主动现身，叫住了他们，“这里不太平，有死者还是北上吧，不死者在离新洲不远的海域上有场争斗，照战况来看，他们很快就能登陆新洲，你们不要在这逗留。”

“你是逆死者？”年轻人，自然就是南下的朝廷皇帝孙益，但他并未自曝身份，却猜出了眼前好心的身份——逆死者，“你若是不死者，想来不会如此好心来提醒我们。”

“年轻人，你既然知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便赶紧走吧，你还年轻，在这送了命，可惜了了。”周亮说道。

孙益满脸哀思，“亲眼所见，方知情况恶劣，新洲城成为空城，这里鲜血还未干，生活在这里的百姓才是可惜了了。”

周亮这时更加好奇眼前人的身份了。“你跑来新洲，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里的情形？”

“朕——”

周亮眉头一挑，“原来是当今陛下。”

孙益本不想暴露身份，但多年口癖，他一着急说话，一时未能改正说话习惯，自己将自己给暴露了，“朕是君主，子民生活凄惨，朕该来瞧瞧。”

周亮对大衍朝廷的孙氏王朝了解不多，他了解的孙氏王朝，都是当初丁翼和张文波还在新洲称王称霸之时，经由丁翼、张文波之流了解到的，朝廷各地割据势力四起，很难说不是与朝廷软弱有关系，当初的他，自然也是这么看待孙氏王朝。之后么，大衍部洲暴露出来，不死者、不死侏、逆死者纷纷登台，谁还有空管一个大衍朝廷势弱的王朝君主？

今日，等他亲眼看到朝廷的陛下，却惊觉，原来这孙氏王朝，也不如传言那般一无是处，一个心怀百姓的君主，总不会差到哪去。

“陛下都瞧见什么了？”周亮问到。

“朝廷待亡。”

“陛下何出此言？”周亮又问。

“朕亲眼来到南方看了、见了、听了，这才发觉原来当初只是摆在朕案头的寥寥数语，到底有多可怕。部洲世界争他们的，可怜朕的子民受苦受难。”

年轻皇帝脸上露出无措的表情，他眉头紧皱着，眼神看着也黯淡无光，满脸心痛，“太傅从小就教授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朕却从未想过，世界之外，却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许是周亮出言提醒他离去，许是孙望觉得和周亮投缘，不知不觉中，孙望同周亮说了很多压在他心底却从未告知别人的实话。

周亮想出口说几句安慰这个年轻人，孙望却又追问他，“你是逆死者，你看到的情形肯定比朕多，你觉得朝廷还有希望吗？”

希望，希望啊，这个词，父皇也好，皇太祖也好，总是同他提起，可是，他怎么越是亲眼所见，越是见不着前方之路呢？

“陛下，部洲两方，连同朝廷逆死者，斗得是如火如荼，我各处奔走，五感四散开，不知疲倦地搜集当前局势情况，再一琢磨，却发现了当前被当做耗材使用的有死者，虽处于最受压迫的底层，却还保有希望的种子，陛下可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孙望眼睛里冒出丝丝光来，这光黯淡得紧，怕是周亮没能说出口什么让他真正信服的内容，他眼里的弱光便会熄灭。

“侏儒用地狱果实制造逆死者，需要『有死者』，贵人不死者培育神明果实，需要『有死者』，陛下可有发现，这场斗争最终决定双方胜负的，其实是『有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