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韦川偏过头去看周亮的脸，再次感叹到：“你的脸，和我当时和你分别时一模一样，而我呢……”他摸着自己粗糙的皮肤和皱纹，“脸凹进去，鼻子塌下去……”

周亮看着自顾自说着话的丁韦川，心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丝不安。

“我最近总是做梦，我躺在完全的黑暗当中，躺在几处敲在一起的木板当中，躺在深深的、冰冷的地下，上方的土壤是那么厚、那么重，就那样压在我身上。”

丁韦川走到周亮身边，伸出手摸着周亮的脸，眼里冒出激动和贪恋的光芒，“你的脸，一点都没有变化，一模一样，而我呢……”他摸着自己的脸，细细道来，“梦中的我，脸凹进去，鼻子塌下去，肚子鼓起来，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有白色的蛆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我躺在地底下，静悄悄地腐烂、发臭。

“而你、你们，无数的人，却还活着，一直活着，看着你爱着的月亮，在夜间，走过埋葬着我的土地。你们看不到我是如何腐烂，闻不到来自我身上的臭气，你们自顾自地活着，我只能永远地躺在那，静悄悄的。

“周亮，你说我这个梦，是不是还蛮奇怪的？”丁韦川最后总结到。

周亮皱着眉，心底的不安无法消散，点了点头，“朝廷南方被屠戮了太多有死者，这些死去的有死者若是还有灵魂，想必就会做这种梦。”

丁韦川古怪地笑了笑，“是啊，是啊，你说得对，有死者是该做这种梦境。”

雨慢慢下大，两人沿着长街走到一处屋檐下避雨，天暗下来，各处也紧闭着门窗，街上见不到人影，只有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最是明显。

刚才的谈话，丁韦川过于详细地描述了他梦中的内容，周亮心里在意，趁着躲雨的功夫，抬头去打量丁韦川的脸，他脸上每一道痕迹，都是在集中营内被执行神明果实的痕迹。

集中营啊……

逆死者有集中营，侏儒有地狱谷圈禁，贵人不死者被前两者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位置，而有死者呢，则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世界怎么能疯狂到这种地步，怎么会每一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折腾来折腾去，我们到底是在折腾什么？”周亮对着雨幕问道。

“此去经年，我最羡慕的，还是亮兄有一颗世外之心，各方有各方的立场与欲求，亮兄，你说我们折腾什么呢？侏儒是不死者，逆死者也是不死者，凭什么我们就要甘心屈从在贵人不死者之下？”丁韦川如此说。

世外之心？周亮在心底无奈苦笑，说什么世外之心，他只不过是有心无力。如他这般小人物，怎么撼动这个世界？只他诧异，都是人类，怎么还硬要分个高下层级？如此这般，倒让他觉得世界仿佛是个巨大的水果店，里头的人类，就是一个个被打上标记的水果，特级、优级、良好、劣等之类。

“有死者和逆死者一开始其实都是一样的。”周亮说道，“我们讲同样的语言，有同样的习俗，同样地经历生老病死……”

“是，没错，一开始确实是这样。”丁韦川并不反驳，“周亮，你知道吗？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无法将自己当成长生不死的‘不死者’。”

周亮默然不语，他更早地参与到这种身份的创建和割裂之中来，他亲眼见到横亘在所有人之间的分界线是如何出现，又亲眼见到这些分界线如何慢慢被扩大。

“但区别已经存在，我们回不去了。”丁韦川说道，说到这，他说话的语气不知为何急迫起来，“不会有任何一个逆死者，想要重新变回有死者。”

“嗯？”周亮眼眸一抬，他怎么会这般说？

“雨停了，我该准备走了。”丁韦川说。

雨终于停下，四周都湿哒哒的，临别之际，丁韦川说起当初力劝周亮加入自家阵营一事，“当时，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劝说你的话傻透了？也是，当时你都是不死之身了，对我们那种小孩子家家的分地盘怎么会有兴趣？

“这一次，我不会再劝你加入某个阵营，你就等着看吧，我会带领逆死者走向属于我们的高峰。”

高峰么？周亮的五感四散开来，这些日子的五感探查已告诉他，侏儒大批量制造逆死者的消息，如一块从百米高空投入湖底的大石块，给寂静的南方带来哗啦一声巨响。

可石块落入湖底，便直接沉底，真的会有高峰吗？

“对了。”丁韦川探头去看周亮，“这样一想，当初你在眠江救我，对身为不死者的你来说，感觉不是难事啊，不过，还是多谢你了，好兄弟！当初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在眠江了，这会回想起来，还真是后怕，要是那会就死了，我怎么会知道后边还会发生这么多精彩的事情。”

丁韦川知道周亮是不死之身之后，对周亮曾经救过他的移情作用消失了许多，觉得周亮救他不用耗费太多，毕竟，当时的周亮是拥有无数条再生生命的不死者。

丁韦川再次同周亮告别，“我真的要走了，再见了，我的救命恩人。”

他径直走入长街，随后便大步向前。

真的再见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为救命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