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亮缓缓将手放下,两只手交叉握着,他一边在心里痛斥冭帝的残暴,一边又因他自己对谢九辛的爱意而遭受道德谴责,两两交战,彼此折磨,觉得心里难受极了,如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一般。
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局面?
水汽朦胧的清晨,周亮的五感巡逻在他能探查的范围内,探查到的情况充斥着本不该出现的境况,一个个消瘦的背影,都有着疲惫的双眸,以及他们连续半个月未能熟睡且颤抖不安的心。
在如此安静的清晨,他们本该刚从床上醒来,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用还未清醒的思绪思索早饭应该吃点什么,而不是如今这样。
周亮的五感探查范围不过十几公里,这个距离都未能超出宣州的范围,宣州可是在北方啊,宣州都是如此情况,南方又会是什么境遇?
周亮夜不能寐,一大早起床,第一时间走到了谢九辛昨夜睡的东厢房,刚想敲门,手却停住了,未能敲下去。他慢慢地将两根伸出去要扣门的手指收回,紧握成拳。见此,本想开门,已然走到门口的谢九辛同样也停住了脚步,留在离门口还余三步路的位置,不再前进。
通达的五感在此时派上用场,两人都知道对方就在门后,却无一人往前。
“谢九辛,我打算南下。”
“好。”
“我就只是去看看。”周亮急忙补充道,“你会在这里等我吗?”
谢九辛没有回答,周亮在门口等了一会,谢九辛依旧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周亮低着头说道。
周亮离开东厢房,往前慢慢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没一会,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三两步又跑回门口,冲着谢九辛说道:“无论如何,我总会去找你的。”
你好像笃定了我会离开,谢九辛心想道,如此也好,他也能省心许多。
当周亮一路南下,看到的就是被焚毁的村庄。逃难,不,人们并不是逃难,人们是逃“杀”,逃“杀”的人们一路争相北上,走得越北,他们就能越安全,人们抱着这样的信念在逃命。
疲于奔命的人们说不出话来,不死者收割生命的镰刀在后面追赶他们,他们的脚后跟在冒烟。
周亮的视线掠过那些慌乱的脸庞,惊恐的眼神,无论何时何地,弱者都是被牺牲的存在。
“小伙子,别往南方去了,南方折腾得凶嘞。”
“别往这边走了,跑吧,往北逃命去吧。”
“无论你是有家人还是朋友在南方,都救不回来了,南边,救不回来了啊。”
风尘仆仆的周亮,衣服有破洞,脸上有灰尘,看起来同逃命的有死者一般无二,许是周亮这幅与他们别无二致的形象,让他一路上收到不少提醒。
每回,周亮的嘴张张合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让他说些什么呢?
他能说些什么呢?
在很久之前,他不是早已想象到这一切吗?人们心中的安全感被砸烂,纷争从流血和牺牲开始,苦难首先在弱者身上降临。
周亮已不必再说,有死者自有话要说。
“大衍朝廷在南方铸碑、立华表,纪念朝廷开疆拓土,歌颂法纪与政绩,如今,烧的烧,塌的塌,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状元碑,将军碑,无一不被打碎、推倒,人命可以消失,可属于朝廷的荣耀和光辉,怎么能这么轻松地被磨灭?”
“如果真有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观音菩萨,他们怎么不保佑我们呢?”
满天神佛与宗庙坍塌,死去的人们,再也不信佛,不供奉宗庙。
亲眼所见之后,周亮彻底将谢九辛所做之事所引发的后果尽收眼底。有死者沦为不死者的神明果实培养皿。
“你弄出来的烂摊子,我帮你收拾好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好好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