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那个被咱捅了的那个,他怎么没死!”
周亮明显地听见两个人呼吸变得紧促了。
“要不,我们干脆……”
“你声音小点,别把他吵醒了……”
周亮在心底对自己说,醒过来,或者动动手脚也好,可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反应。
“上次咱俩捅了他之后,咱俩啥事也没有,说不准这人就是个怂蛋,不管他算了。”
“不行,万一下次在街上遇见他,他反过头来找咱们麻烦怎么办?不如趁着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你说的也是,那咱俩怎么搞?”
“把他丢到河里,淹死他,外头都在打仗,这出现一个死人不会有什么人怀疑。”
于是这两人捂住周亮的嘴,手脚并用,只要将周亮翻过河边的石栏杆,就能把他推到河里去。被人又是推又是扯的,按照常理,人早该醒过来了。
这两个小混混疑惑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看来就算不用咱俩动手,这家伙离死也没多远了。”
于是这两个混混松开了去捂周亮嘴巴的手,四只手发力,终于将周亮推进了脏兮兮的河里。他俩站在岸上,就看着周亮一头栽进河里,顺从地一沉到底,没有任何动静。出主意的这个混混,原来还想着待会将周亮推进河里之后,他和兄弟还得跑到河边去打湿鞋袜、去按着周亮的头往河里浸,没成想,后面的步骤完全不用实施了。
“我看你这次再怎么命大!敢管爷爷我的事情,活该你坟头长草。”混混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拉着兄弟赶紧跑离了现场。
周亮听到了两个混混的对话,也察觉到了两个混混对他做的事情。他的意识清醒着,可他就是无法让他的身体同样地醒过来。
浑浊的且带着腥臭味的河水涌进他的鼻腔和肺部,带着纤毛的灰尘从口腔进入他的身体里,泥土的腥臭味残留在他的舌头和他的鼻翼上,他无法摆脱。他已经沉到了河底,手指甚至能触摸到河床上的软泥、小石子还有水草的根部。
水的味道唤醒了周亮对水流的恐惧和厌恶,与此同时,还有窒息带来的难受,充满了液体的胸腔被挤压得发疼,大脑因为缺氧也开始胀痛难忍。
起来,起来!爬起来!
周亮如此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可他却像是离体的灵魂一般,意识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他的意识与他的身体被分隔开来,他的意识成为了他的身体的旁观者!
动一下啊,周亮,你得动一下啊!
胸腔更疼了,大脑更疼了,可沉在水底的周亮还是一动不动。
周亮绝望地想到,他又要因为那两个混混再死一次,偏偏这次还是这种痛苦的方式。他开始期待自己死去了。
突然,周亮又被一阵恐惧给攥住了。
如果他死在河底,再活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不能动弹呢?
难不成……
难不成他就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死去活来?
动一动啊!手!脚!得站起来才行!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周亮又察觉到一阵熟悉的睡意。行啊,非得这个时候让他睡过去是吧?来啊,睡就睡!睡着了他就感受不到痛苦,睡过去吧,就这样睡过去吧。
“乌梦!你就是胡闹!你把九斤藏哪去了!”是孟白的声音,“你这样会害死整个本队的人的!”
一阵喜意蹿过周亮的大脑,他再一次听到了梦里的声音。可紧接着,胸腔和大脑的疼痛盘踞在喜意之上,他只觉得难受!
动一下啊!手!周亮在心底咆哮着。
突然,他的左手往上抬了一下,啪地一下,又落回到河床上。
是,就是这样,继续动起来啊!
“九斤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乌梦说道,语气懒洋洋的,完全不在乎孟白的怒气。
谢九辛没死,周亮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大脑还有胸腔的闷涨疼痛让他的心又提起来了,梦里的人活着就活着吧,眼下要难受地死去的人可是他自己啊。
再抬一抬手,动一动脚啊!
周亮继续用意识吼着他的身体。
“你……你还好吗?”
周亮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一个稚嫩的孩子的声音。然后他察觉到有人再试图将他拉上岸。
是谁?
那个孩子不再说话了,只有艰难的喘气声,呼哧呼哧——
周亮想睁开眼睛去看看是谁在救他,可睡意却一阵紧接着一阵。
周亮如愿地睁开了眼睛,可这里不是河边,而是梦里,他看见了谢九辛,站在一个翠绿的竹林里。
“你……”周亮看到谢九辛的嘴巴动了动,吐出一个你字。
一眨眼,竹林消失不见,谢九辛也不见了,周亮这一次睁开眼睛,他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