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两个月里,周亮几乎同丁韦川形影不离,丁韦川前脚出现,周亮后脚就跟上了。
丁翼对周亮也是各种嘉奖,赏钱财赏珍宝,婢女和小厮还派过去一串,钱财这类收了就收了,周亮没什么好推脱的,丁翼往他家里塞人他就有些不喜欢了,顾及丁翼的面子,周亮没拒绝得太厉害,只答应留下了全锦,全锦话少有眼力见,周亮看中的就是这点。
在外人的眼里看来,周亮这是一副十足地倒向丁翼的信号,新洲的权势们私底下议论纷纷,但心里意见最大的,还是张文波。
张文波三番几次邀周亮投入他门下,都被周亮拒绝了。偏偏岳父找上门,他就答应了。
周亮对于自己成为新洲新一轮的舆论中心,是完全不知情。他每日依然有大量的时间在睡觉,清醒着的时候,他不是在和程辛练武,就是在和丁韦川忙前忙后。
以往跑到面摊上慢悠悠吃一碗面,顺便听邻座聊八卦的悠闲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周亮倒没有多喜欢当下的忙碌,只是他没得选。像个陀螺一样转起来,他就不会再去想那飘渺的梦境。
那只是梦,而他有自己真实的生活要度过。
周亮真实的想法别人无从得知,在别人眼里,周亮就是投向了丁翼。
周亮完全不知道,因为他如此明显的接受丁翼的示好,竟然渐渐让新洲的权贵开始思索起站队的问题来。
当初还在宣州的时候,丁翼几乎把自己的权力全让渡给了张文波,张文波有野心也会笼络人心,所有人心底只认一个主公,那便是张文波。
可张文波丢了宣州,带着大家伙灰溜溜地跑来了新洲。张文波的能力究竟如何,就该打上一个疑问号了。
可要是真让这些人像周亮这么大张旗鼓地拒绝张文波站队丁翼,他们又做不到。丁翼厉害归厉害,但他的接班人丁韦川不及他的十分之一啊。
人心总是会摇摆不定。周亮的表现给这群人的动摇提供了一个借口。
已经有人开始寻思起,是不是该站一站丁家?
最近周亮看着如同冬日里枯萎的树枝一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萧瑟之气,好在有救丁韦川的那一箭可以当作借口,但他自己心底却有了一个猜想:他看起来精神如此萎靡的原因,似乎是同晚上没有做梦有关。
那个有谢九辛的奇怪的梦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而他越是白日昏昏欲睡,心底就越是想着那个奇怪的梦境。如此循环往复,他白日的精力就越来越差,他已经完全被梦境搅乱了。
周亮的脑子总是有些昏昏沉沉的,一想到他自己竟然被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给困扰到了,心底竟然生出些些怨怼出来,他越是想摆脱梦境对他的影响,便越是放纵他自己与丁韦川程辛等人混在一起。
这天,周亮睁开眼睛,窗外昏沉沉的光投在床头上。他穿好衣服,看到厨房亮着灯,便走了过去。
“大人,你醒了,你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
“我睡了多久?”
“大人你从昨日下午就睡着了。”
“现在是早晨还是傍晚?”
全锦一愣,“是早晨。”距离大人受伤之后已经几个月了,大人的状况不仅没有好的迹象,反而更差了。
“今天是几号了?”
“二月十九。”
周亮仍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眉头紧拧着,面上是焦躁过后残余的枯败之色。
“我出去走走。”
“大人……”
周亮一晃就没了影,全锦深吸一口气,刚才不好在大人面前展露的担忧神色,等周亮一离开,便尽数出现在脸上。她返回厨房洗净了手,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了,她得去找人帮帮大人。
天还没全亮,整个新州城早起那批人——码头搬运海鲜的人、早起购买吃食的行人、街上的小贩也推着推车慢悠悠地走着。周亮出了宅子,很快便消失在人流当中。
周亮腹中空空,可他却一点都不饿。他看着街面上来来回回的人们,露出一丝苦笑,他终日昏睡,这种景象也不知多久没见过了。
他抬起惺忪的睡眼望了望灰蓝色的天空,在天幕上,有一轮黯淡的缺了口的月亮,洒下广阔无垠的月光,是给这人世间的仁慈。
人们欢欣鼓舞时,会望向月亮,月亮投下同样的月光。人们失意慌乱时,顾不上月亮,月亮投下同样的月光。月亮一视同仁,只有人们在变。眼下抬起头看月亮的,只有周亮一个人。
周亮只是在大街上随意地走着,这虽然是他散步过无数次的新洲城,但他不清醒的大脑领着他走来走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向了哪里。等他发现自己无路可走的时候,他看着眼前这条拦住他去路的河流,露出一丝苦笑。
水。
还是曾经让他水逆过一次的水。
即便他的头脑再不清醒,他也会记得,在离这条河流不远的小巷子里,他曾死去过一次。那柄杀死了他的生着绣的短刀,还被他收藏在他的箱子里。
于是他掉头就走,这一次,他谨慎地想要选择大路。
从浮着枯枝的河水里,吹来阵阵带着沉闷的青草气息的风。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这股味道短暂地让周亮清醒了下,于是他便逗留在这条河流周围,沿着河堤慢慢向前走去。
天慢慢亮堂了,太阳升了起来,月亮的身影即将就要消失不见。周亮终于觉得有些饿了、有些累了,他倚靠在河边的石栏上坐了下来。睡意又阵阵袭击了他,他的眼皮快要撑不住了。
迷迷糊糊当中,周亮听见两个人的对话。
“这人看着有些面熟啊!”
“我也觉得有些面熟。”
一开始,周亮心里升起一团喜意,他做梦了!
但接下来的对话,让他意识到并不是。
“他女良的,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