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知,血海深仇从不是一句道歉便能抵消,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取回属于东芜岛的无忧花,她安慰着胡隐娘,强行压下心中翻起的戾气,沉默伫立。
就在此时,殿门轰然炸裂。
风雪裹挟下,苦海长老带着一众弟子强行闯入大殿。他形销骨立,僧袍空荡飘摇,一双眼眸却枯寂灼热,带着濒死之人最后的偏执与疯狂。
“是谁,拿走了我的冰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韩冰手腕上的那枚假冰钻,如同饿兽锁定唯一生机,“莫不是你还对当年的事怀恨在心,一心想要报复老衲?”
“你的确是我选定的继任者。当年我有意给你假的冰钻,本就是为了历练你。想不到,你如今偷得了真冰钻,要来恩将仇报!”
“历练?恩将仇报?”
韩冰本就灵力耗得近乎油尽灯枯,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听见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他眼底失去了往日的敬畏,只剩一片失望。
他低声笑了一声,攥着那枚冰凉的假冰钻,笑声苍凉:“苦海长老,就别再拿这套说辞糊弄我了。你哪里是要历练我,你不过是需要一枚听话的棋子。你哄我相信冰钻可以镇魂、能够唤回阿姐,推着我远赴东芜岛,去抢夺无忧花,去背上一身洗不干净的血业。可到今日我才知道,你交到我手里的冰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棋子?”
被一语戳破心底肮脏算计,苦海长老大笑,脸上仅剩的伪善轰然碎裂,眼底漫出滔天怒意,他咬牙,声音又历又哑:“给你假的冰钻又如何?路是我指给你的不假,可这个选择却是你自己做的!你心里本就放不下你姐姐,是你甘愿被执念牵着走!如今事败,反倒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老衲我的头上?”
“罢了,既你们看不懂我的大道,那便——都留在这里吧!——”
紧接着,晦涩的咒文从苦海长老口中吐出,殿内的冰雪疯长,地面剧烈震颤,整座庙宇被杀机笼罩。
“大家小心!——”,沈仙仙失声喊了出来。
叶行舟当即上前一步,挡在所有人前面,神色肃冷:“苦海长老,这百年来,你为了独揽大权,不断算计、操纵旁人,搅得寒都四方不得安宁。韩冰固然有错,可他从头到尾,不过只是个被你蒙骗摆布的棋子。所有的是非因果,不该就这样被你一笔带过。”
“我们寒门弟子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来置喙!——”
苦海长老厉声怒喝,抬手凝出一柄冰刀,刃尖泛着寒光,裹着呼啸风雪径直劈了过来。
他寿元早已快要燃尽,此刻却什么都不管了,眼里只剩下夺回冰钻续命、铲除异己。
青云一把拉住杨婉淇,将她护在自己身后,竹棍横截在前方,“我来护住婉淇!陛下、沈仙子你们万事要小心!——”
杨婉淇变回人身,望着室内的疾风骤雪,声音不自觉地发紧:“苦海……那老家伙怕不是疯了……”
叶行舟没有回话,挥展开昆仑扇,迎着冰刀冲了上去。
二人缠斗于殿宇中央,苦海虽已是濒死之躯,却疯得可怕,招招不要命,冰刀与扇柄相撞,碎霜四下飞溅,震得叫人耳膜生疼。
另一边,韩冰的灵力已慢慢透支至极点,他咬着牙,勉强撑起苦海长老送来的那层冰障,只身挡在韩雪身前。
冰障狠狠地砸在了韩冰身上,他猛地一颤,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哪怕快要撑不住了,他依旧死死挡着,不让韩雪受到半点伤害,继续以自己之灵力来维系对方的生命。
韩雪望着韩冰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冻得发白的指节、唇边未干的血迹,心口被一下攥紧。他把自己活成了满身罪孽、伤痕累累的模样,她不想让他再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哪怕一切都是为了她。
韩雪上前,伸手按住韩冰不停发抖的手腕,生生压下了他还想继续催动的残余灵力。
韩冰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阿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阿灰……”
韩雪微微一笑,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女孩的眉眼温和,语气却无比坚定,她取出那瓣消融大半的无忧花,轻轻递向沈仙仙。
韩冰心急如焚,声音发颤:“阿姐,别这样!你会魂飞魄散的!——”
沈仙仙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意外。
“此花本属东芜岛。”韩雪看着她,轻声道,“因我们姐弟执念而起的祸乱,今日,该彻底了结了。”
沈仙仙垂眸望着掌心残花,识海中胡隐娘积压数年的怨怼,如冰面裂开的阵阵细纹。胡姑娘与韩冰纠缠了半生的恨意与执念,终于在此刻暂且了消。
“诸位小心!”缠斗中的叶行舟语气微沉,依旧稳持本心,从容应对攻势,“他疯魔之后招式无章,我暂时拦不住他!”
话音未落,苦海猛地甩开叶行舟的阻拦,弃尽所有章法,冰刀裹挟毕生残余灵力,直直劈向毫无防备的韩冰后背。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窈窕的身影决然上前。
韩雪侧身挡在了韩冰的身前。
最后一刻,一如多年前落雪练剑场,她回头等候那个跌撞学剑的小少年般,她再次回眸,望向身后惊慌失措的青年,眼神温柔澄澈。
“阿灰,不必再为我困守,好好活着,无愧本心即可。”
冰刀刺入……
韩雪的身体从后背开始,一点点地碎裂,化作无数泛着微光的碎片,随风扑散。
“阿姐——!!”
韩冰浑身僵住,目眦欲裂。他想要伸手去抓,点点碎光却尽数从指缝滑落,手中空空如也,半分温度都不曾被留下。
他双膝重重跪地,脊背佝偻,死寂无言。
杨婉淇捂住嘴,眼眶不自觉地也跟着红了起来:“韩冰师兄耗费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好不容易同他阿姐见上一面,如今,他们才刚见面,却要永别……”
青云紧握竹棍,沉默不语,眼底尽是沉凝的惋惜。
叶行舟收了攻势,望着漫天消散的微光,语声清淡却沉重:“韩雪姑娘是想用自己的性命,结束他们姐弟这盘被他人摆布了百年的局。”
“可他们恩怨纠葛的这些年里,终究是让那些无辜者承了所有的苦果……”
沈仙仙释然低语,她摩挲着掌心那朵温热的残花,感受到大仇得报的胡隐娘,此刻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快乐。
殿门破处,寒风卷着雪,就这样,寂寥无声地落满了整座死寂的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