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破窗透来的寒风吹了一夜,棺椁内壁凝起一层薄薄的霜气,供台上的烛火早已燃烧殆燃尽。
韩冰跪在榻前,手里攥着脖颈上带着的枚冰钻项链脊背紧紧绷直,姿态卑微且虔诚。
“姐姐,你且先忍耐一会,阿灰很快就能让你复活了。”
说着,他颤颤地托起少女冰冷的手腕。五指虽早已被刺骨寒意浸透,冻得淤紫麻木,可他指骨仍攥得极牢,不肯放开丝毫。
就在灵力渡入对方经脉的这一瞬,韩冰皱眉,心头骤然一沉,常年修习冰系术法,他对冰系灵力的感知敏锐至极,可冰钻晶石内里空荡荡的,无半分镇魂承灵之力,完全只是块徒有其表、欺瞒世人的普通寒石。
这寸不对劲的触感,让他终于看清了残酷的真相:原来这枚当初由苦海长老亲手赠予自己的寒都至宝冰钻项链,竟是假的。
可一切,为时已晚。
以无忧花为媒的引魂复生大阵已启动,便如离弦之箭,再无折返的余地。
眼下,姐姐韩雪的残魂正缓缓归位,这场以自身性命为筹码的复生术,容不得中途停下分毫。倘若此刻撤去灵力,阵法变会顷刻崩解,好不容易唤回的魂魄便会四散湮灭,他这些年来的所有奔波与牺牲,都将尽数化为泡影。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只能催动自身全部内力,替代冰钻支撑阵法继续运转。
岁月最是无声残忍,塌上的韩雪沉睡不醒,依旧是年少时那副冰清玉洁、未染风霜的少女模样,而此刻守在她身侧的他,早已褪去当年青涩单薄的少年身形,成长为身段挺拔却少言寡语的青年。
“阿灰……”
韩雪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地在聚焦,朦胧视线里,最先落入眼底的,是跪伏在榻边的青年。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声音轻得像一缕残梦,带着刚苏醒的困惑:“我这是……在哪里?”
望着日思夜想的那张脸,无数次在回忆的模样就这样真切地落在面前,韩冰的双眼通红,声音哽咽:“阿姐,你回来了啊……”
“我这……莫不是在阴曹地府?”
韩雪微微蹙起了眉,眼神依旧恍惚,目视着面前这位憔悴的男人,神情略显意外。
她的记忆似乎仍停留在临死之际,下意识问对方:“阿灰,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韩冰贪婪地望着她,此刻,尽管他面色惨白,额角渗满冷汗,为了韩雪这一刻的苏醒,身体已付出巨大代价,可他的眼底仍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竭力控制住发颤的声音:“莫怕,这儿是我专门为你而建的庙宇……阿姐,你复活了……”
“你死后,我成功拜入苦海长老门下,远赴东芜岛求取无忧花,历经劫难修成仙身,又投身蓬莱仙门。这么多年,我踏遍千山,历尽万般波折,如今……总算是把你给复活了。”
他略过令人唏嘘的部分,缓缓道出了这些年的经历,语气里是一种如愿以偿的笃定。
“我这是沉睡了多久。”韩雪问。
““阿姐,你睡了有一百余年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韩雪轻声开口,虽然现在的她身体虚弱,但毕竟生前也是寒都顶尖的修士,很快便察觉对方的状态有异样。
韩冰咬牙应声:“我在渡自身灵力,这样做才能稳住你的生机,维系阵法不散。”
话音未落,殿外劲风骤起。
被胡隐娘附体的沈仙仙不顾身旁杨婉淇的阻拦,强行闯到二人面前。
“韩冰!——”
胡隐娘泪水盈眶,满腔不甘与怨怼在此刻倾泻而出:“恭喜你啊!你得偿所愿,亲人复生!可我呢?我的亲人、我所有珍视的一切,全因你的步步算计所覆灭!你为一己执念,毁了我的一生,凭什么你能圆满?”
这阵尖锐的质问落定,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此刻韩冰的灵力几乎快被耗尽、根基空虚,他全程僵跪撑阵,分毫动弹不得,只好被动承受对方的质问。
韩雪闻言,神色瞬间凝重:“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我死而复生?”
“我……”
韩雪望着欲言又止的对方:“阿灰,我想听你说实话。”
见无从遮掩,韩冰垂眸,缓缓道出所有过往:假冰钻的骗局、替苦海长老充当棋子、骗取胡家信任、夺取无忧花、飞升成仙……等步步踏血上位的过程都一一坦白。
韩雪静静听着,直至听见“无忧花”三字,眸光彻底暗淡。
“所以,你替人做刀,夺了东芜岛的无忧花,葬送无数人的安稳,只为换我一人归来。”
“是。”韩冰坦然应答,“我从不后悔。”
韩雪沉默片刻,神色平静无波,缓步走到沈仙仙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胡姑娘,我弟弟所作所为,我替他向你赔罪。”
韩雪也转头看向韩冰,语气登时冷了下来:“你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让我复活的?”
“我……”
韩雪望着欲言又止的对方:“阿灰,我要你跟我说实话!”
“……”
韩冰本想避重就轻地同阿姐解释,但他始终没办法对自己最爱的她撒谎,苦海长老赠予的假冰钻、去东芜岛骗去胡蝶儿一家人的信任,取得无忧花、成功飞升、入蓬莱仙门……就这样,他一件一件地诉说起了过往。
韩雪静静倾听着,直至听见“夺取无忧花”这部分,她的眸光彻底沉冷:“所以,你替人做刀,夺了东芜岛的守护神之花,葬送了岛上无数人的安稳生活,只为换我一人的归来?”
“是。”韩冰顿了顿,坦然应答,“但是,我从来不后悔……”
“你为我修仙、夺权、造下无数杀业因果。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宁愿永世长眠,也不愿你背负满身血债、苟活百年。”
韩雪怒目而视,言语悲愤:“你混账!我从前一点点教你的那些仁义良知、立身正道,而今,你全抛得一干二净了?”
“胡姑娘……”
说着,韩雪强撑着脆弱的身体骨,忍住心中涩意,缓步走到沈仙仙面前,兀自跪了下来,鼻子发酸:“我弟弟的所作所为实在是罄竹难书!我替他向你赔罪,是我对不住你。”
“……”
沈仙仙指尖收紧,体内胡隐娘的滔天怨气翻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