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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回 染青丝巧言试密意,别金陵细语动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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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道,隔着两道门,那门框后头,有人正静静立着,把这一番听得一字不落。

且说这一夜,张居正独坐灯下,越坐越不是滋味。他料定顾小满该是要走的,她有个好哥哥,又自身有一番才气在,他也答应了让她离开,如她再留在这虎狼窝似的相府里跟着他,图甚么呢?

然而顾小满全然不知张居正这番考量。次日晌午,她跟苏儿一同在琅玕轩吃着点心,却见苏儿神色惶惶的,一直欲言又止。

“苏儿,你怎么了?”顾小满问道。

苏儿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方才周小哥偷偷跟我说,说……说有言官要弹劾老爷。”

“啊??为何??弹劾甚么?!”

“说是……老爷骗取诰命,实则后宅不宁,说……你们……你们夫妻是假的。”苏儿声音低了下去,“老爷正为这事烦心呢,周小哥说老爷昨晚都没睡好,原是不让我告你来着,但是……”

顾小满一恼:“甚么混账话!他后宅宁不宁,关那起子言官甚么事!”可恼着恼着,心又提了起来,若是张居正因这一桩,真教人弹劾了,影响了新政?她越想越坐不住,终是脚不沾地地往书房去了。

进了门,却见张居正坐在案后,只望着窗外那片竹林出神,那神情是从没有过的落寞。听见她进来,他回头道:“你怎么来了?”

顾小满走到他跟前,急道:“那本是谁上的?你真被弹劾了?”

张居正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顾小满急道,“他们是不是拿我说事?说我……说我与你……”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才道:“无事,我撑得住。我这一生,前朝后宅,本就都不得安生……”

小满看着他这般模样,咬了咬唇,走到他身边道:“你……你别担心。我……我要出面替你分辩!!”

“诰命的事,他们说得也不算错,本就是我强迫了你……”

“胡说!!你本来就是我……”顾小满一时噎住,她别过脸去。

张居正看着她,眼底有些复杂情绪,只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推过去给她。顾小满疑惑地打开,里头是几张地契、房契,还有一份户帖文书。她拿起细看,竟是南京三山街一处两进铺面的契书,另有一份城西一处百十来亩水田的田庄,写的都是她名字,加盖官府印章。

“这是……”

“我已拟了辩疏,说顾氏已殁,待过几日我呈御前,你便得自由,那风言风语也自然消停了。”张居正声音低沉,微微发哑,“这些是我此前答应给你的,让你走得安稳些。至于我……我都这般身子了,你就,好生过你日子去……”他声音低沉了下去。

顾小满怔怔地望着案上那两份文书,又望望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软模样,心里头生起了一丝疑惑。她忽然想起他给李春芳写的私信中,总是写出些许撒娇意味的话语,软乎得不似眼前人。

绿茶,她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哼!原来如此!”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只道:“你老实交代,外头弹劾的话,是不是你自己编排出来诓我留下来的?”

张居正被这一句问得微微一怔,索性不辩了,只轻轻咳了一声,道:“诓不诓的,你自己掂量。”

顾小满瞧他这副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腔的杂念豁然散了,剩下的竟全是憋着的笑意。她把那两张契往案上一拍,索性站了起来,跨过几步,一屁股便坐到了张居正腿上,双手搂住他脖子,仰着脸笑吟吟地道:“行啊,你果真是装的,既如此,那我今日就走,这就走,拿着铺面田产回南京去,专写文章揭你这位张阁老的老底!”

张居正身子微微一僵,耳根微红:“成何体统。”

顾小满抬眼看他,促狭道:“张白圭,你是不是从五岁起就是这副假正经的德行?那时候装得跟个小大人似的,明明想娶我却不直说,如今明明想让我留下却想出这等小人的法子来。你个妖精,从小到大都在打我的主意!!”

张居正被她这一通抢白堵得哑口无言。

顾小满却不理他,一双眼睛专注地望进他眼底:“我现下就认真告诉你。张居正,此前我忘记了我的前世,才说着要跑。现下我记起来了,又见着了你这般谋算,我若不与你一同扳倒那张四维和那些首鼠两端的言官,不与你把那小皇帝掰过来,我重活这一世才怕是白来。”

张居正看着她,眼神竟然一时愣住,眼底尽是亏欠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我……”

顾小满打断他:“当然,我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可是为了我的读者,为了百姓们能过上好日子。还有那张四维,三年前害我被人贩子拐着,我可以记着这一桩呢。

再说了,若是有朝一日,你张首辅为政有不妥之处,我就是会连你也骂得的。到那时候,你可不能因我是你娘子,便不教我说半个不字。”

“你都是我娘子了,若见我有错,写出来便是良谏。何况我一生行事,也不惧后人评说。”张居正垂眼望着她,正色道。

四目相对,屋内一时静极。

顾小满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她心头那点顽皮忽然化了,化作一片温软。她向前探了探身子,却又故意往后一仰,笑嘻嘻地道:“那我可真写了?到时候张首辅可别恼。”

他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眉眼含嗔带笑,前世的素宁,今生的顾小满,在他眼前竟渐渐地重叠成了同一个人。他心头那根最深的弦,被这一眼彻底拨动了。

他忽然伸手,一把揽住她后腰,不让她再退,低头便要去寻她的唇。

小满早已窥见他心意,偏要同他闹,他进她便退,一个追逐一个闪躲,倒成了半张圈椅里一出无声的嬉戏。可她腰肢到底柔韧不到那般田地,不过三两下,便软了力道,眼见要往后倒去。

"啊——!"

惊呼未落,他的手臂已稳稳将她捞回怀里,顺势封住了那张还在聒噪不休的嘴。这一个吻,不似从前那般带着怒意与强势,倒多了几分缠绵缱绻。顾小满先是一挣,随即更搂紧了他脖颈。恍惚间,她只觉那搂着她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好半晌,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顾小满面泛桃花,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竹子清香笑道:“你再这样封住我的嘴,本顾典籍便要真的弹劾你沉迷美色、荒废朝政了。”

“那我用这个贿赂娘子,可使得?”张居正从贴里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一对玉镯来。那两只玉镯圆条浑厚,色如蒸粟,黄中透亮。一只上隐隐有红沁几缕,似朝霞映雪,另一只边微微带水银浸痕,如淡墨含烟。通体无一丝瑕玷,入手觉十分沉实。

“先前那对金镯修好了,终究易坏。玉养人,这对你戴着。”他将镯子递到她手里。

顾小满拿起来照着光细看。玉以甘黄为上,羊脂次之。这对镯子色如鸡油,润若凝脂,正是黄玉中第一等的成色,更兼形制饱满,条杆匀称。她套进手腕,大小恰如其分,不硌不晃,两只镯子轻轻一碰,声若金磬,清越悠长,余音在梁间绕了半晌方散,端的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这两只镯子,不太配。”她抬眼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气人的笑意,“像两个不讲理的人硬凑在一块儿。”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既然是一块石头里劈出来的,那便勉强凑合戴着吧。”

张居正伸手捏住她左手腕,摸了摸那冰凉的镯子,指腹在她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低声道:“不许摘。”

“先生,你老实交代,这镯子到底是哪来的?你养这一大家子,哪里还来的钱给我送这个?你若是真贪了……我就彻底不理你了!”顾小满追着他问。

“胡闹。此前我替宫中编了《女诫直解》,圣母的赏赐就此一双。”张居正正色道。

“这倒是我误解先生了。”

“既如此……”张居正竟透出一丝不讲理的语气道,“作为补偿,我可以搬回琅玕轩不?”

“你有你的书房!”

“那床太硬。”

“那你回正院。”

“离书房太远。”

“你……!!!!你是故意的!!”顾小满咬牙切齿,她这般伶牙俐齿之人,每次都争不过这朝堂上的老狐狸,偏生她还乐在其中,她真恨自己上辈子牵他手之前,只看了脸,没有考虑旁的。

按下这头不表,转眼已是四月初旬。邓起宗回南京的行装已备下,顾小满来来去去给他塞了许多衣服、药丸……塞满了整整一车。这日一早,他便要往通州码头登船南下。张居正也不声张,只悄悄教姚旷备了车马载着兄妹二人到了码头。

临上船前,邓起宗从袖里摸出一物,是一枚样式古朴的长命金锁。

“这是娘生前留下的。你这一世,没见过我们爹娘,这好歹是个念想。那人若还是惹你不高兴了,你便来找大哥跟嫂嫂,你几时回来,几时便有家。”

顾小满眼圈一红,强笑道:“大哥……你……路上小心,记得到了寄信来。”

船开了,白帆一点,渐渐地小了下去,小满还在坚持往船远去的方向挥手,直到水雾糊了她的双眼。

而此刻的书房里,张居正正坐在案后,案上摊着那叠盐引底簿,手边是《万历观风录》稿本。他翻开扉页,看见顾小满写在扉页上的一行小字:“凡我所见,皆可入录。凡我所录,必求其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按住了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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