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几日相府里另有一桩新鲜把戏,后院靠东墙那间张居正每早修面盥栉的暖阁,这两日忽地多摆了几样瓶罐,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进进出出,怀里捧着个盛着些乌黑药膏的瓷碗。原来张居正近日临镜,瞥见鬓边几缕银丝,想起上月顾小满装疯卖傻时对他的嗔笑,眉头一皱,便命人去打听染发方子。
这一打听不要紧,竟打听到高拱头上去了。
原来高拱自隆庆六年被逐回新郑,虽说是闲住,却哪里闲得住。他在家中修园子、读古书,又不知从哪里捣鼓出几味染须发的药草,乃是五倍子配红铜末、明矾、没石子之类,拿细茶卤调和了,敷在须上,包裹一夜。次早洗去,果然乌黑亮泽,百日不褪。高拱大喜,取名唤作“天下乌须第一方”,逢人便吹嘘。
张居正此前得知此事,心中踌躇了半日。他与高拱如今形同水火,若为几根白发去求他,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可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那两鬓银丝实在碍眼,到底备了书信一封,差人送往新郑。
过了半月许,高拱竟果然托人寄了方子来,回信末了还写道:“张江陵其人,面白净有年矣,今须鬓亦当黑透,与心俱黑,方称表里如一耳。”
张居正看了几眼那句话,没多言语,只又令人给新郑那边送去几份谢礼。
此刻他端坐椅中,阖着眼,任那小厮拿一柄细毛刷子,蘸了药膏,一缕一缕替他往两鬓上抹。那药膏气味微涩,小厮刷得手都有点抖。张居正闭着眼,任他摆布,忽听得帘外脚步轻响,姚旷躬身进来,低声道:“老爷,兵部右侍郎处,有密函到了。”
张居正听了,只淡淡道:“放着。”
姚旷将一匣子密函双手搁上书案,又悄没声地退了出去。那小厮手上一停,被张居正眼皮一掀,瞥了一眼:“你也出去。门上守着,一概不见。”
小厮诺诺连声,如蒙大赦般溜了。暖阁里只剩他一人,张居正这才慢条斯理地匣子,就着窗光一封封看去。
原来这一叠底簿,查的竟是山西盐引的烂账。盐引一道,本是朝廷的命脉,一张引票出得衙门,流到商贾手里,便能翻出十倍二十倍的利。这些年晋商势大,蒲州张家便是其中之一。
那蒲州张四维,原是高拱门生。高拱罢政之后,张居正前世非但不曾难为他,反而念其才可用,万历二年复召他掌詹事府,次年又引他入了内阁。张居正起初也当他是同心辅佐之人,凡有新政,多与他商议。可日子久了,张四维积不能堪,拟旨渐渐与他反其道而行之,更别说他身后,张四维更不知道会做出甚么。这一层嫌隙,旁人都看在眼里,只不曾说破。
自隆庆五年顾小满被拐卖吐露出“蒲州张”开始,张居正便开始物色心腹去查蒲州的事。这梁梦龙是他的得力门生,这暗中查了许久,好不容易探出这许多线索。宣大那边借着互市的名义,囤积盐引,通同分利,进的银子,一半流进了蒲州张家的私库。张四维的父亲张允龄、弟弟张四教,皆是河东有名的大盐商,与王崇古的兄弟联手,几乎把河东盐引的利钱垄断了去。
拿着这些线索,他若继续查下去,雷厉风行,张四维必倒,王崇古也脱不了干系。可王崇古这个人……这几年宣大边市太平,七镇晏然,王崇古功不可没。他虽早已将王崇古调入京督理军营,可宣大那边的旧日关系,盘根错节,哪里是一纸调令便能斩断的?
王崇古曾给他回信道:“受公知遇,唯有一死报国。”这些话,未必全是虚情。何况若此刻动了王崇古,宣大一乱,西线安抚俺答汗的大计便要受挫。辽东那边,很快便要硝烟再起了,若西线再出岔子,便是腹背受敌。
他怔怔望着那匣子,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影明明灭灭晃着他眼底。他知道,他这重来一世,手中掌握了证据,却只能等。
且说张居正心下正乱,便听院门口一阵脚步,间或夹着个脆生生的嗓门跟小厮想拦却不敢拦的动静,一路嚷进来:“先生!!先生你瞧我给你带甚么来了!!”那脚步又忽地顿住了,“……咦?这院子里甚么味儿啊?”
原来是《万历观风录》自打在观文堂议定了,顾小满当真拼起命来。唐文焕替她张罗纸墨、寻刻工、估工价,冯梦祯替她参详体例,三人熬了几个通夜,头一辑的稿子竟就此成了。
此刻她手里拿着一卷新誊好的书稿,正兴冲冲闯进来,却一眼瞧见张居正坐在椅上,鬓角、额际还沾着些未及擦净的墨色膏渍,味道甚是冲人。顾小满倒退一步,捂着鼻子道:“先生,你、你头上这是怎么了??”
张居正那烦乱的思绪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尴尬与微微变红的耳根先红了,半晌才沉着嗓子道:“无事。你且出去。”
“你是不是生病了??。”顾小满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跟前,抓起桌上那张药方子,“甚么叫天下乌须第一方?????这……你在染发?你们明朝也有……”她赶紧闭了嘴。
张居正被她盯得无路可退,半晌才道:“……你上回说我是老松。”
小满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好个张阁老!朝堂上寸土不让,倒为这一句话,偷偷摸摸染起头发来!我要是言官,明日便弹劾你首辅暮年慕少,涂膏饰鬓,取媚何人!”
张居正被她笑得脸上挂不住,偏又发作不得,只把手一拂:“话太多了。"
“染了之后虽黑,却显得过于齐整,不似天然。”小满没有被打断,只继续一本正经道,“要我说,不如留几星白,倒显得更有风骨,便如那冬日梅枝,见了雪才见精神。”
张居正被她这番歪理说得竟无言以对,只摇头苦笑:“罢了,随你取笑。”他目光落到她带来的书上,“这便是新刊?”
“正是!”顾小满把稿本摊开在张居正面前,“这是《万历观风录》第一辑的定稿!我熬了几天呢,现在拿来给先生瞧瞧。”
张居正接过书稿翻看,里头是小满以“白门散人”名头写的头篇文章,论的是清丈田亩与一条鞭法在江南几府的试行实况。文章写得扎实,有数据,有案例,还夹杂着几则乡野小民的口述故事,读来生动又不失深刻。后头附了冯梦祯的一篇评点,以及她整理的近期士林关于条编法的议论摘要。
“不错。笔力见长,也知藏锋了。”他颔首道,“还有这书坊新刊,印数几何?销路如何?”
“头一辑先印五百册,分送南北士林。”顾小满眼睛亮晶晶的,“开之兄说,他已去信给几个同年,邀他们写序,这些人虽未中进士,却在地方为吏、为幕,最知民间疾苦、吏治利弊。”
“甚好,只是你既要寻人写序,便不该找些未中的士子,白门散人在民间声望甚好,只是比不得人家有一大帮子门生故旧追捧……”张居正沉吟道。
“先生是嫌我这文章不入流?”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边从案角抽出一张素笺,落笔便写。顾小满凑过去看,头一行是个名号,唬得她一跳。
“凤洲先生道席……王、王世贞?”她惊道:“你不是跟他……不投缘么?他求个官,你压着不给他,他后来背地里编排你多少回?”
张居正笔下不停,头也不抬:“那是之后的事。”
“啊?”
“王弇州是文坛祭酒,他一句话,顶你十篇头版文章。”他边写边道,“你的《观风录》要立起来,头几辑非得有他这般的人肯开口。先借他笔,好好利用,才是正理。”搁笔,吹了吹墨,“他若不识抬举,也不是不能再换别人。”
小满看着他,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张先生,你这般利用他对你的真心,不怕他日后知道了,与你绝交?”
“该绝交时自会绝交。”张居正已写完信,盖了私印,“他是聪明人,知道我如今掌着科考、诠选,也想借些东风,互惠互利罢了。”
小满怔了一下,忽地笑倒了:“好,算我引狼入室。”
“如何?”
“满肚子的弯弯绕。”顾小满也不恼,反欢喜起来,挽起袖子就替他把没染完的那半边也刷上,一面刷一面念叨,“既如此,我也同先生说句正经的。我想着,往后选书、结社,得留心那些个实实在在做事的士子,不拘是不是出身寒门,只拣心里装着数的,把他们扶上科第,做个倚靠。”
张居正阖着眼,由她摆布,耳朵却竖着。
顾小满又道:“你想啊,若是朝中多几个肯做事的,少几个只会念腐儒陈条的,纵有一日……有人要动……”她说到这儿,声气低了半分,“总还有跟多的人替先生说句话。”
屋里静了一静。张居正仍旧闭着眼,只从鼻腔里应了一个极轻的“嗯”。小满却知道他听进去了。
顾小满搁下碗的瞬间,却瞥见了案角压着的那一沓子纸,露出的头一页上,赫然是“张四维”三个字,底下还连着一个“王”字。她手不由得顿了一顿。
“……先生。”她放下篦子,声音里添了点小心,“这个人,是不是要防着些?”
张居正睁眼。
“这一世……你还是要让他入阁么?”顾小满心口一紧。
许久,张居正才缓缓开口:“有些事,怕是防不住。”他伸手将那沓纸拢了拢,压回书堆底下,“书稿搁着,我夜里给你再细细捋一遍。”
顾小满听他这般不紧不慢,急着道:“可是张四维他,敬修……”她正想趁机说出来,院外却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听周知白在外头回禀:“顾娘子,邓老爷正寻你呢。”
“去吧,我知晓的。”张居正淡淡道。
顾小满还想说甚么,终究是先离开了。出去后,她果见邓起宗候在园门口。兄妹二人回了琅玕轩,邓起宗坐下便道:“妹妹,我要回南京了,这一遭是来同你辞行的。”
“回南京?可是应天府有缺了?”顾小满心下一沉。
“吏部日前发了咨文,擢我做南京刑部郎中。”邓起宗笑道,“留都的闲曹,说起来是个养老的差事,到底是个升迁。”
顾小满听了,她本想给大哥祝贺的,此刻却只握着茶盏,勉强笑道:“那敢情好,贺喜大哥。”
“你呢?”邓起宗看着她,“真打算长居此处了?”
“我……还没想好。
“我冷眼瞧着这些时日,他对你确是用了心的。”邓起宗见她此般,叹了口气,“你高烧时他守了几夜,你那书坊刻文、女学,他暗中打点之处不知凡几……”
“大哥怎么倒帮他说起话来了!”顾小满瞪大了眼。
“我是帮你说话。”邓起宗神色一正,“你若真心想走,今日便收拾了,我带你走,任他是首辅也罢、是王爷也罢,大哥也要想法子护着你。”他声音软下来,“可你若只是气他恼他,又不舍得,那你也别拿自己的心去……”
“我……”
“你且想想,不急。”邓起宗见妹妹为难,便打住了话头,只道,“想好了,只管差人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