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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回 冯保设局碧云寺,太后赐衔女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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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一行人走远之后,院中顿时炸开了锅。姑娘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顾先生”、“顾典籍”,有的伸手去摸那黄绫文书,有的拉着顾小满的衣袖问东问西。

顾小满被她们闹得晕头转向,心里却欢喜得想第一时间告诉先生。

到了张府已是黄昏时分。老陈头在门前远远看见顾小满,连忙迎上来:“顾姑娘,怎这个时候来了?”

“陈伯,先生在不在?”顾小满气喘吁吁地问。

“在在在,老爷在书房呢。”老陈头一边说着,一边引她进去,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黄绫文书。

进了书房,只见张居正正伏在案上批阅文书,他今日穿着一件天水碧的花罗道袍,一看便是夏日新做的衣服,正是透气舒适。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小满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她怀里那卷黄绫上。

“慌慌张张的,像甚么样子。”他放下笔,语气淡淡的,却给她递了一块帕子:“擦擦汗。”。

顾小满随意擦了擦脸,将那文书往他面前一递:“先生快看!!我今天竟然见着了太后!!她竟然赏了我一个正七品典籍的虚衔!”

张居正接过去看了看,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道:“很好。”

“啊?……就很好两个字?”

张居正回身走到案前,拿起茶盏想喝,发现茶凉了,便又放下,神色自若地道:“太后娘娘赏识,自然很好。典籍虽是虚衔,但有品级有俸禄,往后你在京中也算是有了个身份。比白门散人那等野号,体面多了。”

“我那白门散人一大堆粉丝,我每个月都得给他们回信呢!先生,我自从上次发了评判你的文章之后,粉丝并不比你门生少好吧……”顾小满哼了一声,她现在算是掌握了些许固粉之道,那便是偶尔帮张居正说话,又偶尔跟张居正对着干,显得她并非奉承权门之人,自然得了许多自取清流的人的追捧。

张居正蹙眉道:“何为粉丝?”

“呃……这个你别管了。”顾小满转了个话题:“先生,话说我这典籍的品级,跟言官比哪个大?”

“言官有科道之分,都给事中七品,监察御史七品,这个……你倒也是七品。”

顾小满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我这七品官能不能弹劾首辅?”

张居正眉头微动,却不接茬,只淡淡道:“为何要弹劾我?”

“况且,”他又补了一句,“弹劾首辅的言官,得先能活着撑过廷杖。”

顾小满又哼了一声,低声嘀咕道:“说不定以后弹劾你的言官里便有我的粉丝……”

张居正分明听见了,竟没有恼,日后哪些人弹劾他,如何应对,他早已走过一遍。前阵子敬修乡试已中,又修家书来言祖父在江陵有所收敛,还跑扬州散心玩去了。

这一世,若是让人好好照顾张文明,说不定那桩大风暴便可以避免。

他目光里浮起一点笑意,转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沉香木的小匣子,放在桌上。

“这是甚么?”顾小满好奇地看着那匣子。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自己打开。

顾小满揭开匣盖,只见盒中铺着深青色的漳绒衬上静静躺着两枚印章。一枚是青田石,色泽青白微透,石质细腻如脂,章钮是一朵栩栩如真的玉兰。另一枚是寿山石,色如牙白,莹润如脂,章钮雕的是一只形态古朴的瑞兽。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两枚印章,翻过来看印面。

那青田石印面上用铁线篆刻着“顾小满”,笔画细如毫发,筋骨内敛,疏密有致。再看那枚寿山石,印面上刻的是汉白文的“白门散人”,笔势遒劲,刀法沉稳。

“你上回说,要有一枚自己的印章。”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她在书房看到张居正在用私印,随口抱怨了一句,说原来文人都有自家印章,连唐文焕和冯梦祯都有,要是她也有一枚像样的印章就好了。那时她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他竟记住了。

顾小满把两枚印章端起来对着夕阳看了又看,玉石温润,触手生凉,竟爱不释手。她坐在书案对面吃着蜜饯,又絮絮叨叨道:“先生你送我这个章,等客窗漫录第二版出版,我便可以用上了!现下冯开……呃……我一个朋友还在改序……”

张居正手里的笔顿了一顿。他没抬头,只淡淡道:“你叫他甚么?”

“呃……”小满瞅了他一眼,有些觉得他脸有点黑,“上次他帮我顶罪了嘛,就……先生你也知道,那我们就也算生死之交了……”

“话太多了。”张居正搁下笔,抬眼看她。

“先生!你以后不许剥夺我话语权!”这是顾小满第一次反驳他这个“话太多了”,她已经忍了许久。

张居正觉得她此刻竟真有几分那些被气到炸毛的言官的模样,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她没理会他,又拿起一个蜜饯,含含糊糊又开口道:“先生,还有桩事。今日在碧云寺,唐文焕竟来说了几句不三不四的话,把徐姑娘气得不轻。我瞧他那样子,明明是放不下,真是……”

张居正目光微动:“你倒操心起旁人的姻缘来了。”

“我不是。”顾小满道,“我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你都不知道,徐姑娘分明……”

“她分明如何,是她的事。”张居正打断了她,“你管好自己的事还不够,还有闲心操这些。”

顾小满被他噎了一下,正要反驳,却见他抬起头来:“别人家的事,你不知利害关系,少掺和。”

他停了一下,又觉话说重了,便又道:“你若有甚么看不过眼,来告诉我便是,不必当面指责他人。”

这话说得好像她是个爱惹事的。顾小满,撇撇嘴,分明觉得一切皆是这个明朝的事情偏要来惹她的。但嘴上到底没敢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张居正见她乖乖应了,面色才缓了些:“行了,时候不早,你回去吧。知白,掌灯送她出去。”

小满起身道了谢,用油纸顺了几个蜜饯,便抱着那匣子出了书房。

六

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二门时,忽然听见有人脆生生喊她:“小满!”

回头一看,是苏儿。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嘻嘻地迎上来:“小满,你好些日子没来了。我方才听老陈头说你来了,便想着来堵你,果然堵着了。”

“苏儿,快来!”小满把蜜饯递给苏儿,两人又一起坐在廊下八卦了起来。

“今日又有甚么新鲜事?”

“小满,你可知道徐家那桩事?”

“哪个徐家?”

“镇南抚司那个呀。”苏儿压着嗓子,眼里闪着光低声道,“我听说,徐同知又给徐姑娘说了门亲事,那家家底殷实,哥儿人品也好。可你猜怎么着?徐姑娘竟不愿意,还跟她爹闹了一通。徐同知气得要把她从此关家里不让她出门了,结果见宫里娘娘去了一趟碧云寺,这才又松了口……”

“啊?为何?”

苏儿摇了摇头道:“我先前听人说,其实徐姑娘曾经许配过给金陵唐家书坊家的公子,那时徐同知还给别人家作家奴呢,那唐家公子也不嫌,可现下倒反过来了,现下怎么高攀得上锦衣卫大人家?”

顾小满愣住了,她突然懂了今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苏儿后面说了甚么,小满没有听进去了。

与苏儿道别之后,她只觉得这回家的路上,夏日的风竟凉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匣子,忽然觉得自家端着某个人的千言万语。

唐文焕与徐正仪之间,隔着锦衣卫的门第。那她与张居正之间呢?

他们之间,又隔着何止身份那道墙?

他最近对她愈发好了,已经让她有些沉沦,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了。

她不觉攥紧了匣子的边沿,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张府,那府邸当下正灯火通明,然隔着几重院落,却也显得有些黯淡了。

她忽然觉着那府邸是博物馆里的古画,隔着玻璃,隔着上百年,画中有人,她却不是画中人。

再说书房这边。顾小满走了之后,张居正批了两份文书,又放下了。他沉默片刻,唤了一声:“知白。”

“老爷有何吩咐?”

“你跟游七到库房挑两方好墨,送到国子监冯梦祯处,就说是给他为女学编教材的润笔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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