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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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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百官缟素,虽以日易月,也要为大行皇帝服丧二十七天方能除服,每日朝夕哭临自是免不了的,旁的时候仍有繁杂的公事,宴饮声乐都停了,所有人都为未定的前路忧思,朝中一片冷寂。

皇帝仍病着,闭门不出,诸事都是政事堂在拟,魏宁不用去陛下身边当差,同其他舍人一道被借去政事堂做些杂事,一面是忙一面是冷肃凝重的气象,也就格外累些。到了休沐日也仍要早晚进宫哭临,回到家中才勉强算是歇上一口气。

梁茵也是同样,她还兼着东宫的差使,仪制上比旁的朝臣都要繁复些,也是极累。两个人用过了哺食一道躺在檐下的竹椅上乘凉,皆是没什么说话的力气,只各自躺着闭目养神。

但追在后头的事务不会因为疲累而减少,有终带着需要梁茵过目的文书跃过院墙从隔壁进到魏宁家中的时候一眼看见了满身疲倦的两个人,脚下顿了顿不由地有了几分犹豫。但梁茵已听见了,睁开眼看向她,道:“拿来罢。”

一沓文书接到手里,沉甸甸的,她坐起来些,开始快速地翻看。

“用我回避么?”魏宁瞥了一眼,问道。

梁茵已大体翻过心中有数,回道:“不用,只是一些消息。”有终会替她先做一轮筛选,涉及阴私隐秘的是不会在魏宁在的时候这样大剌剌地递来的。

她这么说,魏宁也就懒得动弹了,又把眼睛闭上了。

梁茵看得极快,许多消息不必她处理,只需知道即可,纸张一页一页地翻,快快翻完的时候,梁茵突然顿住了,好一会儿,方叹出一口气,转向魏宁道:“樊谅病死任上了。”

“谁?樊媪?”魏宁一惊,跟着坐起,上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弘明三年,樊谅上疏请陛下再育子嗣,触怒圣颜,被贬出京,之后好似一直在郴州兢兢业业地做县丞,虽不得寸进,但也算是平平稳稳,“……我记得樊媪似乎也是古稀之年了,竟还不曾致仕么?”

梁茵抽出那页纸递给魏宁:“储君薨逝的消息传到郴州,樊谅悲痛大哭,肝肠寸断,直至呕血数升,高呼三声‘臣有罪’后亡故。”

薄薄一页纸,又好似重逾千钧。魏宁接过来,垂下眼,沉默不语。寥寥几句话,是一个忠贞之士绝望的末路,且敬且悲。

魏宁看完了默不作声地把那页纸递还。分明还是盛夏,夜风吹过撩动院中枝叶之时,竟从中觉出了几分萧瑟。

梁茵接回了那页纸,静静地看完了剩下的文书,将所有的纸张理好了,放到一边的桌上压住,复又躺下来。

夜色已然暗下,星辰点点璀璨,却谁的眼也入不得。

许久之后,魏宁轻声问道:“你说,樊媪最后悔恨的是什么呢?”

梁茵沉默片刻,开口应道:“不知。或许是当年不该上那道疏叫陛下熄了再育子嗣的心,又或许是当年便该以死相谏,逼得陛下不得不生育次子。谁晓得呢。时也命也。”

“是啊,谁晓得呢……”

皇帝一蹶不振神思恍惚,但国事却等不得,除服之后不得不强打精神出面理事。再一次踏入两仪殿,皇帝恍如隔世,不待她多想,政事已追了上来,外头等着奏事的朝臣已站了一排,皇帝晃晃神,收敛起杂乱的思绪,开始处理政事。

这一日也是魏宁当值,一看见陛下,她的心头便是一跳,陛下的发已白了半数,身形也佝偻了些,更不要说枯槁憔悴的面色,她还不到四十岁啊……魏宁眨了眨眼,咽下惊愕,那边君臣已经开始对答了,她赶忙凝神尽她的职责。

这一忙就忙了几个时辰,皇帝显露几分疲惫,大监适时地请皇帝歇上一歇,皇帝点头应了,大监松了口气,唤人送上茶点来。

“尚食局做了新的点心,陛下可要尝尝?早间不曾用太多朝食,这会儿再用些罢?”皇帝寝食难安,大监也是操碎了心。

皇帝本没什么胃口,看见大监关切的神色,便把拒绝的话咽下去了。

大监露出几分喜色,催着宫人们上了茶点来。皇帝恹恹地尝了一口,意外地觉得还不错,眼眸亮了几分,自然地对大监道:“还不错,颇合盛夏时节。也给储君送去……”话音还未落,她自己也醒悟过来,愣在当场。殿中诸人更是心中一紧,霎时一静,吸气的声音都屏住了。

皇帝拿着那块糕点,苦涩地嚼完了入嘴的那一口,艰难地咽下去,眼泪簌簌而落。大监心下懊恼,却也不由地松了口气,示意殿中诸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让皇帝独自待一会儿。

魏宁跟着众人一道,退出去之前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御座上那个人哭得很安静,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也不知是因为忍还是因为疼,身子蜷缩起来,自己抱住了自己。

殿门阖上,诸人沉默无言地沿着檐下回廊而去,重重门扉之后绝望的嚎啕隐隐约约,一声一声摧人心肝。

梁茵赶来时,殿外已没有外臣了,仅有大监带着几个宫人守着。梁茵急急地走到大监身边询问始末,大监便细细地与她说了,两人站在殿外屏退旁人悄声说话。

“也好。能哭出来便好。”梁茵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说句大不敬的,现下对她们这些人来说,陛下御体康健便是最要紧的事,这当口,若是圣体不豫那才是要天崩地裂了。

大监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又叹气,储君的后事已算暂为了结,现下所有人的眼睛看见的都是空悬的储位,只不过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跟陛下提,倒是保住了几分平静,可之后呢。这已不是她作为近侍能够想办法的事了,便是梁茵也难有头绪,这又该如何是好,她们也是忐忑。

梁茵听懂了她未尽之意,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叶师已到京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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