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皮质座椅局促地挤在狭小的空间内,顶灯呜呜咽咽地闪着。
活像从深山荒地报废的路灯临时拆下来粗糙加装上去的,偶尔慷慨的时候散发一点点浑浊的光照耀人世。
让人不至于睁眼瞎。
寂弥口袋里装着一大包从港口便利店买的口罩,找到位置坐下后,两眼一闭直接入睡。
深色的座椅让人难以分辨上面是否残留着上一任旅客留下的赃污,不过舒适度中规中矩。
人能坐,这是寂弥的评价。
寂弥尽量屏蔽周围嘈乱的杂音,奈何其他旅客丝毫没有半点自己身处公共场所的自觉。
嗓子里可能长了个喇叭,轻而易举盖过摆渡船的广播声,头顶还时不时传来行李箱咚咚咚的奏乐声。
各种成分的体味混在一起猛烈袭来。
戴着口罩都没能稀释多少。
在这浓郁的臭气之中,忽然混进一丝丝……清香?
这缕味道在这熏天的空间内过于突兀,闻到的第一瞬间,恍若置身清幽的山涧清泉,古木包裹的醇厚沉香与清溪的温润冷冽相融于雨水风雪中。
味道源头逐渐靠近,现在是带着点齁鼻的香精味。
而当人再想寻找类似的感觉时,味道又慢慢变得清苦,最后像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味。
寂弥睁开眼,转头看向隔壁的座位。
邻座上的是个看起来不超过五岁的小男孩,黑发灰眸,五官深邃。
也许是寂弥的眼神过于凌厉,小男孩那双灰瞳里漫上惶恐,眼睛扑闪扑闪地,一副惹人怜爱的童真模样。
寂弥没有撤回审视的目光,被一个陌生人长时间用冷漠的眼神注视,没几个小孩能承受得了。
没多久,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剧烈的哭声引起周围人的不悦,走道尽头刚上完卫生间的家长一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没什么缓冲地开始破口大骂:“怎么回事你,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趟还要耍脾气,你很能是吗?”
女人一头劣质掉色的红卷发披在肩上,当即给了小男孩一巴掌,那张白皙的脸上马上浮起红手印。
哭声也随之停止,而怒骂并没有。
“还有脸哭,昨晚要不是我压着你爸,他早就把你打死了,带你出来还不懂感恩戴德,白养你了。”
小小的身体缩在拥挤的座位上,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细细的呜咽声传进寂弥的耳朵。
寂弥转而看向女人的脸,和那男孩有几分相似,但不多。
“你很吵,公共场合把家务事拿出来训斥,不知道丢人?”
女人听完恼羞成怒,涂着红指甲的手直直指向寂弥,“你……”
女人刚开了坐地起骂的头,乘务员便端着公式化笑容走了过来,“这位女士,摆渡船即将出港,为了您的安全起见,请回到座位系上安全带。”
乘务员三两下就把发疯的女人按回座位上,快速解决冲突,廉价出行工具上时常有闹事的不正常人类,乘务员早已见惯,要是哪一天没有那才奇怪。
狭窄黑暗的空间渐渐安静下来。
寂弥终于能静下来闭目休息。
这趟跨域摆渡船需要航行两天半的时间才能到达梵宇星。
5月9日上午,距离抵达梵宇星还剩一个小时的时候,那抹熟悉的气味再度袭来,相比于第一次,这次的淡了许多。
寂弥这次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再度睁眼。
长途星船坐得人心神俱疲,她摸黑起身,通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卫生间。
摆渡船上的卫生间不分男女,寂弥出来后就看到在外面蹲着的小男孩。
她没有搭理他,关上门准备径直离开。
这时,身后响起稚嫩的困惑声:“姐……姐姐,你是讨厌我吗?”
寂弥转头,男孩双手抓着衣角,一脸怯懦无知,葡萄一般圆圆的瞳孔里闪着惊惶,明明是那么胆小,却还是问出了口。
过道的灯源几乎等于没有,如若灯光正常,就能清晰看到男孩脸上难掩的苍白与痛苦。
是什么会让一个五岁小孩即使在身体如此不适的情况下还要来找陌生人寻找一个答案。
两天前他的哭声会给他带来比这还严重的惩罚,只有这一个原因。
哭声引来关注,也意味着许多事情不能暗中进行。
寂弥没回答他的疑问,连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继续朝着乘客座位区走去。
“如果想知道,就跟上来。”
背后马上传来细弱的脚步声,没有丝毫犹豫。
等走到一处照明相对之下较好的地方后,寂弥停了下来。
苏恩直愣愣地停在寂弥身后不远处,他抬起头,成人与小孩的巨大身高差之下,他只能尽量抬起头。
苏恩清晰地看到女人被逆光勾勒出的高大身形,寂弥蹲了下来。
上半张脸由模糊变得清晰,之后,寂弥伸手摘掉面上的口罩,整张颓艳而熟悉的脸措不及防出现在苏恩眼前。
寂弥尽情欣赏苏恩灰瞳里急剧变化的情绪。
苏恩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被吓得直直往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墙才停下,他不知所措得僵在原地,仿佛寂弥是个吃人的怪物。
寂弥看到他的反应,所有猜想得到验证,她眼里飞快闪过几分不忍,最后依然冷冷开口:“如果想活着,就忘记见过我这件事。”
寂弥回到座位,邻座的那位红发母亲正在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身,毫无睡姿。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顺利抵达七域,寂弥专门置办了一身邋里邋遢的行头,全身都是洗得发黄的老旧衬衣,纽扣参差不齐,头上戴大一号的鸭舌帽,脸上戴着口罩。
压低帽子时,没人认得出来她是谁。
邻座那个蠢货自然也没认出来。
那个小男孩身上的味道和苏泠治愈力的特有气息相似程度很高,不过只是第一瞬间,往后就没了,时效极短。
两者之间,一个盗版一个正版,厕所劣质清新剂和名贵香水的区别。
仿制得相当拙劣。
寂弥开启精神透视,男孩和那位母亲的票被女人随手夹在前排座椅背袋上,名字那一栏刚好被遮住。
李红芳,女,36岁。
苏恩,男,5岁。
掩在口罩下方的嘴角颇感荒谬地勾起,那群人还真是直白大胆。
还知道随正主姓呢。
后面的一小段航程,苏恩如失魂般缩在座位上,李红芳对他这副模样见怪不怪,自上摆渡船之后,对于苏恩,她没有任何关切的话语,这时候再问倒会显得十分假惺惺。
没必要演,这里大部分家庭对于孩童都这样,恶劣的态度是常态,关切的话语是异类。
即使苦中作乐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
能搭乘这类老式摆渡船并忍受数天恶劣环境的人,大多为一些低收入或临时失业的流动人口,日日辗转于不同星域务工的体力工人,长途摆渡船是最符合这类群体的低成本辗转地域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