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儿姑娘，小侯爷。方才林郎中已经告诉我了，二位是侯府的贵人，此处不宜二位久留，下官这就送你们回去。”

新官正要带两人走，齐语凝却站定道：

“你不用送我们走，我们也会医术，也能帮得上忙。”

新官叹了口气，道：

“你们也都看见了，这病发起来是不好控制的，照看这些病人尚且忙不过来，又怎么能分出神照料两位呢?”

齐语凝想了想，若是非要留下来，这人肯定不肯，便道：

“是林郎中让你送我们回去的?他认为我们养尊处优，来此地只是为了凑凑热闹?大人，其实我来此地本只是为了看看樊大娘和阿公，可是如今一见，却觉得更走不得，百姓处于水生火热之中，我虽只会一点医术，可就算只能尽一点绵薄之力，也叫我安心许多。若是让我坐在温侯府，过我的清闲日子，那倒是白瞎了一身医术，也不配谈什么医者仁心了。”

她一番话说得很是恳切，眼中热泪盈盈，话语又与新官为百姓忧急的心思暗暗扣合，他倒是有些打动了，可还是有些犹豫，见他如此，齐语凝道：

“大人若是不信，不如便先带我们去马店见见樊大娘，若你瞧着觉得我们像是故意来添乱的，再赶我们走也不迟。”

新官道：

“不敢不敢，我这就带你们去。”

见他终于松口了，齐语凝眉间稍稍松了松，便随新官上了几匹马，驾马向马店驰去。

路上不见一个人影，马店门前也是空旷一片，平日里还能听见几声马嘶，此刻却是静悄悄的。

几人下马来，齐语凝望着眼前荒凉景象，心中隐隐作痛。新官走到堂屋大门前，拉住两个圆环，朝里一推，只听里面传来病人的呻吟之声。

门在“嘎呀”之声中打开，随之看见地板上也躺满了人，两人正要走进去，新官道：

“且慢。”

说完他走进去讲一个托盘拿了过来，里面摆着几双崭新的棉布手套，他递给二人，道：

“先戴上此物吧。”

两人迅速戴好，便同新官走了进去，这里病人不似方才那样病重，只看他们有些昏昏沉沉，有些疯癫一般在身上抓挠，似乎是身上奇痒，抓出一道道血液脓水。齐语凝一个个望去，有熟悉面孔，也有陌生面孔，却还未找到阿公阿婆和小莱。

走到堂屋尽头，只见里间黑黢黢地开着门，新官指着道：

“里面便是方才我今早说得……说得那个娃娃，凝儿小姐似乎认得他。”

齐语凝点点头，原来这新官是特意领着二人来瞧他，新官将蜡烛点亮，给他二人一人秉着一直蜡烛，道：

“便进去看看吧，这娃娃，我还不知晓他爹娘在哪里呢，怪可怜的。”

齐语凝心中一酸，微微凛凛神，朝里走去，拿着蜡烛的手却止不住颤抖，那蜡泪滴到她手上，竟像未曾察觉一般。

一步一步走进去，蜡烛光把地板和面前照亮一小团，只见眼前出现一张木床的一角，齐语凝忽然想起，这间房是一年前她被樊柳芝救下后，睡过几日的房间。

又走近几步，已能看清床上枕边一个小小的脑袋，脑袋上头发蓬乱乱、灰扑扑的，她已知晓那便是小莱的脑袋了。可烛光刚照亮小莱的脸，齐语凝喉咙一窒，停住脚步，泪水夺眶而出。

小小一张脸上，如同被火烧烂一般，布满了疱疹，疱疹破了，流出脓水结成黄色痂皮，又混着被挠破的皮肉。齐语凝方要走上前，新官止道：

“小姐请止步！他、他恐怕已经……”

齐语凝却已走上前，话语中说不出的冷静：

“我知晓，不会有事。”

她脚步那样快，温若华也来不及拦她，便跟上去，站在她身旁，齐语凝正要伸手去拉小莱的手，却听一个稚嫩的声音道：

“姐姐……不要……”

齐语凝愣住，小莱又艰难地道：

“不、不要碰我……不、不然，你也会……得病的……像我一样……”

顿时，齐语凝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扑簌簌掉下，肩膀耸动起来。小莱笑道：

“姐姐……别哭，小莱……不疼，小莱……好开心，又能见到姐姐了……”

温若华也不禁皱起眉，新官不忍再看，别过脸去。

齐语凝用手背擦去眼泪，笑道：

“姐姐没骗你，我回来看你了。”

小莱耷拉的眼皮底下一双眼睛发光，随即又有些悲伤，道：

“是啊，姐姐……从来不会骗我，可是……我……要骗……姐姐了……”

齐语凝懂得他话中是什么意思，当初她让他好好活着，如今恐怕是不能了，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小莱勉强笑道：

“可是……有一件事……我、我没有骗……姐姐……“

他伸出那双被病痛折磨得扭曲得不像一个孩子的手，从枕头底下颤巍巍摸出一个木笛，道：

“我……常常吹……想……想吹给姐姐听……”

他话语急切，却很是吃力，站在后面的新官听了，竟也忍不住掉下两行热泪来。齐语凝点点头，道：

“好，姐姐听你吹。”

小莱将木笛放到嘴边，便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