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君随即点头,唇角弯了弯:“王后愿意,自然可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雪径。芈茹随口问了些陵墓工程的事,婵君答得简短。芈茹也不多追问,只在婵君脚步稍滞时,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自己的步子等她。
走到岔路口,芈茹想起一事,侧过头来:“新春将至,也是你我嫁进秦宫的第一个新年,我还寻思新年要如何操办。”
婵君轻轻叹了一句:“这一宫人的新年都压在王后肩上,操持起来,着实不易。”
芈茹听了只淡淡一笑,并不顺着这话往下说,反问道:“你们齐国宫廷里,新年都是如何过的?”
婵君被这一问,眼里浮起一点遥远的暖意,脚步也慢了些。许是孕妇的缘故,她此刻最思念的竟然是齐国的吃食。她微微仰起脸,望着宫墙外那片透蓝的天,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齐国临海,我自小在海边长大。记忆中每年的新春,宴上必有一道海羹。各种海物混在一处熬的汤,很是鲜美。”她顿了顿,笑意淡下去,睫毛垂了垂,“那是家乡的味道,可秦国离齐国太远了……”
同是远嫁的公主,芈茹的心也是一沉。她也常会思念楚国的吃食,好在楚国与秦国同是内陆,有些食材运过来,还能让厨子用楚国的方法炮制,她还可以尝尝鲜。可婵君就不同了,齐国的海物运到秦国,怕是都要变质了。
婵君看见芈茹沉思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忙摸了摸肚子,笑道:“瞧我,尽想到吃的了!”她低下头,掌心在隆起的腹上轻轻摩挲,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无可奈何的怅然,“最近口味变了好多,每天为想吃什么发愁呢。”
又走几步,到了岔路口。芈茹站定,转身看着她,神色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宫务:“你安心待产。往后有什么事,直接让人来同我说。”
婵君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是”,声音轻而稳。她没有立刻走,只垂着眼,等王后一行的脚步渐渐远了,才扶着傅母的手,慢慢往御花园中走去。
回到殿中,芈茹坐下批了半卷简牍。笔尖在竹简上走了几行,忽然停住。她搁下笔,静了片刻,对内侍道:“去问尚食监,从齐国运海物来秦,最快要多少时日,有没有法子用海盐渍冰藏运来。”
内侍一愣,脱口道:“王后,何苦为那齐女费心思……”
芈茹重新拿起笔,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去问。”
内侍噤了声,应下退出去。殿中安静下来,芈茹垂眼看着简牍上的字,笔尖悬了一瞬,那一瞬间,她想起婵君说“海羹”时眼里亮起又暗下去的光……像极了自己初入秦国那会儿,某夜梦见楚地稻香,醒来枕边湿了一片的那种光。
章台宫偏殿。
暮色,从窗棂间斜斜地漏进来。
“大王,人带到了!”
嬴政立在案前,玄色深衣的袖口压着一卷竹简。
韩湘行完礼,直起身时,嬴政侧过头看她。他眉眼间那点惯常的沉肃还在,只是底下掺着一丝说不清的倦。
“说了多少次,”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静水里,一圈一圈荡开,“为何不愿回韩国?”
韩湘不答反问道:
“我之前几次刺杀秦王,秦王为何放我?”
这话韩湘问过不止一遍了。前几回嬴政都拿话岔开,她也没追着不放,今日他诏她入宫,她索性当面问了。
嬴政带着前世的记忆看她。那一世,她跟着韩非入秦,眼睛里全是倔,像一头被逼到崖边都不肯低头的小兽。后来几经周折,他才把她招降。灭韩那年,他本欲将韩国王室尽数诛灭,却也偏偏因为她,那些旧族才留了一条活路。
可偏偏是这头小兽,在他手里办成过旁人办不成的事。她的身份变来变去,从敌国公主到秦王客卿。
可再往后,封赏、赐第、加号……一层一层下来,最后落到她身上的,却是后宫的“湘夫人”。他记得册封那日,她跪在阶下谢恩,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也记得自己坐在上头,忽然觉得那道诏书横在中间。这不是抬举,是搁置。那一世的他与她,本就是场荒唐,荒唐到两个人都各自回避了许多年。
可这一世,她偏偏又站在他面前。撵也撵不走,劝也劝不动。
见他不答,韩湘抬眼,目光直直迎上他,没有半分闪避:“王兄韩非在秦国,我为何要走?”
她与韩非同为韩国王室。韩非入秦,被嬴政救下留在秦国,她若回韩,便是把王兄一个人丢在秦地。这理由冠冕堂皇,说出来滴水不漏。可她自己也清楚,这真心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她没说出口……她一直爱慕一个人,只要能看着他,知道他的消息,哪怕只是守在他身边做个不起眼的人,她都愿意。
嬴政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韩非在秦,寡人不会亏待他。”
韩湘拿韩非做挡箭牌,他挑不出错,却也知这不全是真话。他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些,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掂量什么。
在处理韩湘的问题上,前世就让他头疼。这一世,仍然是个难题。他不想再看她走一遍老路,可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可眼下秦国没有一处军职能凭空安一个韩室女子进去。
他收回目光,声线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直:“你既不愿走,寡人命你以骑射教习身份留在宫中,守护婵君。”
这话出口时,他自己先顿了一下。骑射教习,说到底还是把人搁在了内廷。可婵君身边,论身手、论临事不乱、论忠心,他翻遍宫中名册,再找不出第二个比韩湘更合适的人。
他不愿用她,但又不得不用她。
韩湘欣然领命。她知道这道命令是为了婵君,但也乐得留下,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嬴政走到殿门口,脚步一顿,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时滞了滞。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比方才低了些:
“婵君身边,你多上心。”
韩湘垂首:“臣女知道。”
嬴政没再回头,脚步声渐远,玄色的身影融进殿外渐浓的暮色里。
翌日,韩湘到婵君殿中时,婵君正靠在榻上。她肚子大得几乎撑满衣襟,一手搭在腹上,一手还捏着半卷图稿。榻边矮几上堆着笔墨和散开的绢帛,墨迹未干的有好几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绢帛边角轻轻翘起。
两人见面没有客套。韩湘走过去,看了看她的肚子,眉头就皱起来了:“听说,你当时还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往工地跑?”
婵君笑了一声,把图稿往旁边推了推,腕子上的墨玉镯磕在矮几沿上,叮的一声脆响:“现在跑不动了。”
韩湘哼了一声,在她榻边坐下,裙摆铺开一截:“跑不动就老实待着。大王交待我,让我日日来看着你。”
婵君笑着,也不恼。
韩湘闲来翻看那些摊开的绢帛,越看眼睛越亮,指尖在一处榫卯结构上停了停,忍不住叹道:“如此巧夺天工的设想,你是如何想出来了?”她翻过一卷,又叹:“以前不解,现在终于明白秦王为何心悦于你了!墨家的学问真是博大精深。”
婵君听着她这一串赞叹,偏过头来看她。她嘴角带着笑,目光却温温地落在韩湘脸上,像在掂量什么有趣的事:“你整日陪着我,不如也学学墨家的技能。”
韩湘捏着绢帛的手顿了顿。她抬眼对上婵君的目光,没应声,却也没把图稿放下,指尖在绢帛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低声道:“这……是我可以学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