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皎洁,倾泻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将整座王宫浸在一片银霜里。可宫墙之内,却又是另一番天地。廊下悬着大红宫灯,檐角扎着红绸花球,连阶前那两尊铜鹤都系了红绫。
丝竹声从主殿方向隐隐传来,夹着觥筹交错的喧笑,那是百官与六国使臣正在秦王的婚宴上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六国使臣的贺词已从‘秦齐之好’一路捧到了‘万邦来朝’。嬴政一身大红衣袍坐在主座,来者都一一应下,面上笑意不减,心思却早已不在殿中。他余光扫过殿角铜漏,章台宫那边,红烛怕是已经点上了。
今日六国使臣难得凑齐,礼官来问是否再添一轮酒。秦王若走得太急,明日咸阳城就该传出秦王轻慢诸国的闲话来。他只得压下性子应付,淡淡吩咐添酒,又命宗亲替自己陪饮一轮。
章台宫却比大殿安静许多。
这里是秦王的寝宫,殿内外也装扮得一片通红,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室,连窗棂上都缠了红绦。婚房里燃着龙凤喜烛,映得满室暖融融的,也迎来了它真正的女主人。
齐国公主婵君坐在榻边。她梳着新妇的盘发,发间簪着华丽的金玉步摇,珠玉垂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出一点碎光。身上那件繁复的嫁衣尚未换下,大红锦缎层层叠叠铺在榻沿,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净。烛光落在她眉眼间,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傅母陈氏端着一只青玉碗进来,碗里热气袅袅。她走到婵君身旁,把碗递过去,含笑道:“累了一天了,赶紧吃些。”
婵君接过一看,是莲子红枣羹,熬得浓稠,枣香混着莲子的清苦气扑面而来。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听见陈氏又说:“不然,等会儿办正事儿,没力气……”
婵君一口羹险些呛住,抬头瞪她:“傅母,你又在说什么呢?”
陈氏笑吟吟地替她顺了顺背,像小时候哄她吃饭那样。
“公主,上次老奴给你的素女图,看了吗?”说着,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卷画帛来,帛面用锦带系着,帛料上乘。
婵君脸上一热:“那东西……我收起来了。”
陈氏把画帛搁在膝上,慢条斯理地解着锦带:“老奴知道公主脸皮薄,可这男女之事,总得有人教。前些日子老奴又托人从齐国宫廷那些得宠的夫人处,寻来了这卷‘合欢帛’,比素女图还细致些,边上还添了字批。
画帛展开半幅,婵君瞥见上面朱砂绘的图样,登时面红耳赤,一把按住陈氏的手。
“傅母!这……要是让秦王看见了,多难为情啊!”
“公主,这就臊了。”陈氏拍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别嫌老奴啰嗦,没人提点啊,洞房里真要抓瞎的。”
婵君低着头,看着画帛,烛光映得她耳尖通红。她虽已领了墨家掌门之位,在兰台书院又师从荀子,可终究是个没出阁的姑娘。
“夫妇二人,洞房花烛,不就是这些事嘛。”陈氏笑得坦然,眼角皱纹堆起来,“公主莫要恼。老奴在齐宫伺候那么多年,哪位夫人不是这么过来的。秦王是大王,可关起门来,也是你的夫君。夫妇之间若连这点事都拘着,往后的日子怎么处?”
婵君还要说什么,外头廊下忽然传来礼官一声高唱:
“大王到——”
她几乎是本能地抓起那卷帛,一把塞进身后枕下。动作很快,抬眼对上陈氏揶揄的笑,脸上更烧,低声说了句:“好啦,会看的。”
陈氏这才满意地收声,退到一旁行了礼。
殿门被推开,嬴政跨进来,身后带进一股夜风,袖上还沾着宴席上的酒气。
他今日穿正红喜服,玉冠束发,比平日那身玄黑王袍多了几分人间的喜气。
婵君坐在案前,手里还捧着那盏红枣莲子羹。
“看你吃,寡人也觉得饿了。”嬴政在她身旁坐下,袍角一掀,整个人松下来,肩膀靠在案几边缘。他今日确实累,渭水边迎亲,绕城一圈,又回殿上应付了半日酒,他头一回觉得成亲是个力气活。
内侍会意,很快又端来一盏。婵君亲自接过,放到嬴政案前。
“尝尝……”
她话没说完,嬴政已经侧过身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便覆了上来。起初只是轻轻一碰,像真在尝那盏羹的甜,随即又重了些,重得她后背一绷,手里还保持着放碗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唇上带着酒气,温热的,混着一点莲子羹的甜。婵君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也想不起来。
殿内还站着七八个内侍。元禄在门口,头低下去,嘴角却掩不住地往上翘。
嬴政退开半寸,眼睛还看着她。
“好甜。”他声音压得低。
婵君这才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透了。她放下碗,低声问:“你今日喝了多少?”
“今日大婚,寡人可不敢多喝。”嬴政笑了笑,伸手把碗也端起来,自己慢慢吃着,“良辰美景,岂可负了婵君。”
殿内侍从个个低头掩笑。元禄悄悄朝身后人比了个手势,几个内侍挪了挪步子,把自己往阴影里藏了藏。
嬴政是真饿了。他吃羹汤的动作不急,但一碗很快见了底,又让人添了半碗。婵君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那点窘迫慢慢散了,倒觉得这人卸了君王架子坐在案边喝羹的模样,比白日里在渭水边那位威仪赫赫的秦王,更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那我去沐浴了。”婵君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嬴政搁下碗,抬眼看她:“合卺酒还没行呢。”
他一发话,元禄立刻领着人把吃食撤下去,另换了张小案摆上来。
众人此时都退到殿外候着。
案上摆着两只匏瓜剖成的酒爵,用红绳连着柄。酒是新酿的醴酒,清亮见底。
嬴政先取了一只,递给她。
婵君接过。两人各执一爵,手臂交挽。靠得近了,她闻到他身上龙涎香混着酒气的味道,袖口贴着她的腕,掌心温热。她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太阿剑与阎王冠,”嬴政举爵,声音沉下来,像把白日里所有的热闹都滤掉了,只剩他们两个人,“你当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