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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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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大王娶亲,也是这般嘛!”

嬴政抱着婵君笑着,在荡漾的红舟桥上跑得飞快,大红衣袍鼓满了风。婵君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笑得肩膀直颤。

红舟桥的尽头,秦国主船已然近在咫尺。嬴政稳稳抱着婵君,脚步未缓,大步跨过两船相接的缝隙,踏上主船船头的红毡。待到站定,他才微微屈膝,手臂缓缓放落,小心将婵君轻放在甲板之上。

两人方才一阵疾奔,呼吸都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婵君站稳之后,抬眸望着嬴政,见细密薄汗凝在他的额角。她拿出喜帕,轻轻擦去他额间渗出的汗珠。

待气息稍稍平复,喜官帮二人整理好衣冠后,嬴政带领着婵君一同站在婚船的船头之上,并肩而立。渭水长风掀起二人的大红礼服,交相翻涌,他们一同望向眼前浩荡渭水,两岸万千观礼之人尽收眼底。

随着一曲悠扬的笛声响起。

嬴政忽然抬手,指向天空:“婵君,你看。”

婵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仰起头。

起初,天空的远处只有一片模糊的黑色,像一团慢慢洇开的墨。渐渐地,那片黑色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终于显出形状,是鸟。大片大片的鸟,成千上万,遮天蔽日,在渭水上空盘旋翻涌,变换着队形。

鸟群先聚成一条巨大的鱼,鳞鳍分明,在云间摆尾游动,仿佛北冥之中那条不知其几千里的鲲。接着鸟群散开,又聚拢,化作一只大鸟,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振翅欲飞。

岸边观礼席上,李斯忽然站起身来,失声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他身侧的另一位官员接着念道。

旁边一位老臣仰着头,喃喃道:“庄子诚不欺我……庄子诚不欺我!”

船头,婵君仰着头,看着那天空中的奇观,眼中渐渐溢满了盈盈泪水。她不是没经历过震撼,可这一刻,她站在渭水婚船上,穿着大红嫁衣,身边站着嬴政,头顶是鲲鹏变幻的鸟浪,满目皆是红色与玄色交织的喜庆。她忽然觉得,日后那些与天命相争的千难万难,在此刻都值了。

她偏过头看向嬴政,不可置信的问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

嬴政也仰着头。他看着那只由万千飞鸟聚成的大鹏,目光沉沉,嘴角却带着笑。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无非人力。”

他顿了顿,又说:“寡人也想看看,人若真把力用尽,会做出什么来。”

婵君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收罗了七国的驯鸟人,汇聚在渭水畔,提前训练了这些鸟群。他用人力,造了一场天意般的奇观。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他与天命相争的宣言。

她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落了下来。

奇观散去,鸟群渐渐飞远,天空恢复清明。

礼乐自渭水两岸次第响起,一声一声压过风声与水声。

四周的侍从、群臣、观礼之人齐齐屏息,目光都落在这对新人身上。

乐声渐隆,礼官高唱,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场大礼。

嬴政与婵君两人面朝渭水而立,神情都静了下来。

一拜天。天光浩荡,渭水东流,这一拜,是敬那高远难测的天命。

二拜地。厚土无言,河山为证,这一拜,是谢这脚下承载万物的土地。

三拜相向,夫妻对拜。一个目光沉沉如渊,一个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光。这一拜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比方才那场遮天蔽日的奇观更像一场无声的誓言。

礼成。

嬴政牵着她走入舫中。舫外渭水滔滔,舫内红烛摇曳,红光映着两人的脸,喜气融融。

主座上,坐着赵太后。赵姬今日穿了一身暗红深衣,整个人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她看着嬴政牵着婵君走进来,看着儿子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那笑从眼角漫到唇角,从唇角漫到眉梢,整个人像被烛火镀了一层暖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邯郸的年月里,嬴政小时候的身影。他那时也爱笑,可后来他成了秦王,她就再也没见他这样笑过。

她看着看着,眼眶忽然一热,连忙别过脸去,抬手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可那泪不听话,按了又涌出来,她只得拿帕子掩住,肩膀微微颤了两下。

嬴政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瞬,握着婵君的手微微收紧。

赵姬很快稳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收进袖中,重新转过头来时,脸上已经带了笑,只有眼尾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取出一枚玉佩。那玉是青白色的,温润古朴,上面刻着蟠螭纹,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圆润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政儿,”赵姬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没压下去的哑,“这玉,是我与你父王在邯郸成亲时的信物。那时你父王还在赵国做质子,什么都没有,只拿得出这块玉。”

她说着,手指在那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段早已远去的旧日子。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婵君,将玉佩递过去:“今日,我便做主,赠予我这儿媳。”

婵君双手接过,郑重跪拜下去:“婵君拜谢母后。”

赵姬伸手扶起她。她看着婵君的眼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吾儿执拗,好好待他。”

婵君点头,目光笃定:“儿媳记下了。”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看见赵姬眼尾那层没退尽的水光,看见她说“吾儿执拗”时喉咙里那一瞬的哽,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去,伸出双臂,一手揽住赵姬的肩,一手揽住婵君的肩。

赵姬被他揽住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儿子这样近了。这些年,他们之间隔着王位,隔着雍城,隔着嫪毐,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心事。可此刻他揽着她,像小时候在邯郸雪夜里,她揽着他一样。她忽然忍不住了,用袖子掩住脸,肩膀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

嬴政将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侧头对赵姬唤道:“母后,今日是儿臣大喜的日子,该笑才是。”

赵姬在袖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带着哭腔怨道:“母后这是……喜极而泣!”

她终于从袖子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妆有些花了,却笑得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真。

“行了,”她背对着他们,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已经稳下来了,“别都杵在这儿了,外头还有百官等着。”

嬴政看着她背过去的肩膀,嘴角弯了一下。他松开手臂,转身牵起婵君的手。婵君回头看了赵姬一眼,赵姬正好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触,赵姬对她笑了一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婵君点点头,跟着嬴政走出舫去。

舫外,礼乐声再度响起,百官候在两岸,山呼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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