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君端坐不动,静静听着。
赵姬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槐上:“庄襄王去世那年,政儿才十三岁。他登基那日,站在丹墀之上,底下是黑压压的百官。我坐在帘后看着他,那么瘦小的一个身躯,戴着几乎把他压垮的冕冠……”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像一只雏鸟,被扔进了鹰群里。”
婵君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那几年,我夜夜睡不着觉。”赵姬从位置上起身,婵君也跟着起身。“政儿的王位不稳,朝中有人盯着,宫外有人等着。吕不韦权倾朝野,华阳太后楚系盘根错节,还有那些宗室老臣,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我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少年秦王,在这咸阳宫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站在冰面上,脚下每一寸都在裂,你却一步都不能退。”
她转过头来,看着婵君:“我只能步步为营。我低过头,也退让过。这些年,我做过不少不得已的事,也见过不少不得已的人。”
婵君听着,没有接话。她听得出赵姬话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吕不韦,嫪毐,雍城,那些她与嬴政之间心照不宣的裂痕。赵姬不是在向她诉苦,赵姬是在告诉她:这个秦宫,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可以凭着一腔真心就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如今政儿要亲政了。”赵姬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婵君脸上,“亲政之前,立后是头等大事。华阳太后要立楚女芈茹为后,我认为这对于秦王而言是权衡,是交换,是稳住楚系这颗棋。你懂吗?”
婵君点头:“臣女明白。”
她的目光清澈而笃定,没有闪躲,也没有迟疑:“臣女只想陪着大王,从未想过后位。”
赵姬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婵君脸上逡巡了片刻,像是在辨她这话的真假。
“这话……你同大王说过吗?”
婵君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兰台书院里荀子对她说过的那些箴言,想起嬴政知道后骤然冷下来的态度,想起他一步步将她推开时的决绝。想起那些日子她夜不能寐,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后来她终于明白了……他怕,他信了这天命。
再后来,她不顾一切地盗出龟甲,看到了他的天命,看到他的一生。她找到他,在咸阳宫的阁楼上,将那些话摊开在他面前。她不怕死。她愿陪着他一起对抗这天命。
她与他折腾了太久。从抗拒到并肩,中间隔了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多少次欲言又止的对视,才终于走到一起。她与嬴政要面对的,从来都是天命,而不是这个秦国的后位。
“未曾提过。”婵君如实道。
赵姬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无奈的意味,像是从婵君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却早已被深宫岁月磨去的东西。
“政儿心里执拗。在立后这件事上,他到现在都没有定下来。我原以为他是为了楚系在犹豫,如今看来……”她顿了顿,“他是在顾虑你。”
婵君没有说话。
赵姬看着她,忽然又问:“同你说了这么多,也想听听你的。政儿如今这局面,最要紧的一步,在哪里?”
婵君沉吟了一息,道:“太后方才说的那些,臣女都听明白了。秦廷之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大王亲政在即,立楚女为后,确实最为稳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赵姬。
“太后也不必太忧心。大王比太后想的,要强得多。”
赵姬微微挑眉。
“臣女在兰台书院时,师父荀子曾说过,观人者,不观其言,观其行;不观其平居,观其危难。大王从邯郸到咸阳,从少年到如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这样的人,亲政之后,朝局迟早尽在掌中。”
婵君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赵姬看着她,眼底的锐利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有欣慰,也有感慨。
“好……是个好姑娘。”赵姬轻声说,抬手轻轻拍了拍婵君的手背。
她想起方才嬴政牵着婵君走进来时那个放松的笑,想起这些年自己替儿子挡下的那些明枪暗箭。她忽然觉得,这个从齐国来的女子,或许比任何人都看得清嬴政的位置,也比任何人都笃定嬴政的前程。
而她赵姬,这些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说到底,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
嬴政从廊下走进来时,正看见赵姬拍着婵君的手背,两人之间的气氛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见婵君对他微微点头,才放下心来。
“母后,午膳备好了。”他说。
赵姬收回手,恢复了方才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好。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嬴政携婵君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赵姬忽然叫住他:“政儿。”
嬴政回头。
赵姬看着他,唇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政儿的眼光,极好!”
嬴政看了婵君一眼,见她耳根又红了,自己也笑了。他对赵姬行了一礼,没有说话,牵着婵君出了殿门。
槐花还在落,香气漫了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