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茫茫的大海。那海看着好熟悉,浪涛拍岸,烟波浩渺,是琅琊!琅琊台边依山而建的巍峨行宫,大气磅礴,飞檐如翼,层层叠叠的宫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果真没有食言,真的在琅琊台上,重新扩建了一座行宫。
婵君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奇异的暖意从胸口泛起……他记得,他居然记得。那个在琅琊台上与她交谈的夜晚,那场对话,那句承诺,他都记得。那时,只当是他的一句戏言。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可那笑意还未成形,便被接下来的画面击得粉碎。
她看见了他,最后的岁月。
在沙丘的辒辌车中,形容枯槁,双目紧闭。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瘦削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眉宇间那一丝不甘,还残留着昔日帝王的影子。婵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
她看着他被抬入辒辌车,看着他再也没能睁开眼睛,看着车队缓缓驶向咸阳。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一种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一路攀升,攥住了她的心脏。
他的尸身被运回咸阳。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入骊山脚下那座巨大的陵寝。她看见了地宫深处的水银江河,银光粼粼,如真似幻;看见了棺椁合拢的那一刻,长明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最后跳了一下,然后归于永恒的黑暗。
婵君的胸口,那种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想要尖叫,想要哭喊,想要冲进那幅画面里,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告诉他不能就这样走。可她不能动。她还在看,她必须看。她要看清楚,他的一生里,她究竟在哪里。
于是她在金光中拼命地找。
她看见他青年时在咸阳宫批阅奏章,烛火映着孤影,身旁无人。偌大的宫殿,只有竹简翻动的簌簌声,和更漏一滴一滴的声响。她看见他称帝后巡游天下,车驾浩浩荡荡,可御辇之中,始终只有他一人。他闭目靠在舆中,眉头紧锁,仿佛睡着了也在思虑着什么。
她看见他在琅琊行宫,派徐福东渡。每一日,自己独坐高台,望着无边沧海,神情孤寂。海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微微仰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人也不会等来。
她看见他的生命里,有战争,有权谋,有天下,有万民……唯独,没有她。
在她看见的那些画面里,他身旁偶尔会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极淡,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可她心里知道,那就是她自己。她拼命地想要看清,拼命地想要凑近,可那影子就像水中倒影,越是想抓,越是碎得厉害。她在他的人生里,只是一道模糊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痕迹。她看不到自己与他的任何交集,看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姻缘”的画面。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转瞬即逝,无迹可寻。
而她看见的地方,他的结局,却让她肝肠寸断。而他建立的王朝,也应他的逝去,三年后而亡。
金光褪去的时候,婵君已经跪倒在地。
她的双手撑在冰冷的石台上,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中被捞出来。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的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说不出一个字来。她想,原来这就是天机。
可她,宁愿自己从未看见。
阿璃扑过来扶她:“师姐!师姐你怎么了?”
婵君苍白的抬起头来,望着东方的天际。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清冷的晨光洒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无声滑落的泪痕。
天亮之后,婵君独自去了荀子的静室。
静室在兰台书院最深处的一处竹林中,屋舍简朴,一桌一椅皆是旧的,唯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药香萦绕其间。荀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道:“龟甲归位了?”
婵君跪了下来。
她双手将锦囊举过头顶,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而平静:“婵君擅动玄枢龟甲,窥探天机,请师父责罚。”
静室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婵君以为荀子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听见竹简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听见荀子叹息了一声,那一声叹息极长,像是从肺腑深处被生生拽出来的。
“婵君,为师教你这门术数,是希望你趋吉避凶。”荀子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十岁,“而你……既然看到了不该看的,窥见了天机,且莫……行差踏错啊。这反噬,不是你一个普通女子能够承受的。”
婵君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席面上,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五年后,他的魂魄会回到那座空荡荡的帝陵。她看见了那柄他从不离身的太阿剑,剑锋映出他孤寂的眉眼。她看见了他命格中那道深不见底的孤煞,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与所有人之间。
而她也许就是被那道天堑吞噬的第一个。
“师父,”她的声音在抖,“他……一个月前来找过您?”
荀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他询问过你们的婚事。老夫实言相告,不合适。”
“师父,您……”婵君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泪痕未干,那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荀子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看透天机的悲悯。
“他命格太硬,孤星入命,紫微坐镇而六亲无缘。”他缓缓开口, “凡与他结为正妻的女子,皆如蛾投火,如露入阳。”
他顿了顿,看着婵君骤然煞白的脸,终究还是把最重的那一句说出来了:“他的命盘上,妻宫是空的。”
“婵君,你修的是天命之术,窥的是天机之秘。你的命格,比寻常女子轻,也比寻常女子脆。天道反噬之力,落在旁人身上,或许只是一场劫难;可落在你身上……”
他望着她,缓缓收声,没有将最后那句话说出口。
可婵君听懂了。
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嬴政为什么不许她学术数,明白了他为什么避而不见。她想起那天他来书院拉她走的样子,想起他对她说的那句话。
“听话,这学多了,会被反噬的!谁都可以学,总之,你不可以学!”
她当时只当他是在吃味。
原来他是在救她。
他如今又用远离的方式,用斩断两人之间的联系来救她。
“秦王都能明白,也能做出取舍,”荀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沧桑的了然,“婵君,你也要遵从他的决定啊。”
婵君无力地摇了摇头。
“遵从”两个字,说起来那么轻。可落在她身上,却重得像整座骊山压下来。她做得到吗?
荀子俯下身来,苍老的手覆在她头顶。“不要妄想用人力去篡改结局。你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自己啊。”
婵君闭上眼。
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他在沙丘的行宫中闭上眼的那一刻,她明明不在他身边。她看不见自己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什么,可她能感觉到,那一道模糊的影子,在那些至关重要的时刻,始终不在。
他的一生里,到底是有她,还是无她?
她看不清。她只是看见了他的结局。
若她强行留在他身边,那个结局,会变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他的命盘中看到的那道天堑。那是孤煞之命,是天生的帝王星,注定要踩着万千枯骨走完一生。
婵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泪意生生逼了回去。她重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席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弟子明白。”
她抬起头来,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师父放心,我不会害他的。”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也断然不会让他受到反噬。”
荀子看着她,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晨光已经大盛。竹林中的鸟儿开始啾啾鸣叫,清脆的声音穿过窗纸,落在静室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婵君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向荀子深深一礼,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藕荷色的深衣照得近乎发白。她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手上的墨玉镯子被阳光照的,泛着幽光。
那是嬴政从前送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