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行宫
别院深处的寝殿里,窗棂半掩,透进来的光被帘幕滤得暗淡,落在榻上那人身上时,已无半分暖意。
婵君侧卧在榻上,锦被拥至下颌,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那双曾经清亮如秋水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她已经这样躺了两日。
案几上的粥水换了好几次,从热到温,从温到凉,又从凉到热,如此反复,却始终不见少。
陈掌事端着新熬的粥,轻轻推门进来时,殿内静得只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她将粥碗搁在案上,走近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主子,心头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她在齐国宫中伺候了几十余年,看着婵君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公主,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公主,好歹喝两口啊!”
陈掌事在榻边跪坐下来,声音放得极柔。她伸手探了探婵君的额头,没有发热,心里却更沉了几分。公主这不是病,这是心气儿散了。
婵君没有动。
陈掌事端起粥碗,用调羹轻轻搅着,试图让那点热气重新冒出来。“保重好身子,婚期到了,公主与大王还是要奉两国婚书成婚的啊!”
她说这话时,自己心里也在打鼓。秦王已经一个多月,不曾来渭南行宫了。
婵君终于动了动。她缓缓摇头,动作幅度极小,仿佛连摇头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不会再有了。”
声音从被褥间传出来,干涩沙哑。
陈掌事的手一颤,调羹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连忙稳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公主别这么说啊!”她将粥碗放下,伸手替婵君拢了拢散落在枕上的长发。
“老奴观秦王对公主,那份心是真真的,做不得假!”
陈掌事说这话时,眼前浮现的是赵国那段旧时光……那位年轻的君王,甘愿隐去身份,只静静伴在婵君身侧。还有齐国的光景,一幕幕涌上心头:那个年轻的门客,为她献策论、夺琅琊;可一到了婵君面前,却会因她一句话而展颜,因她一个蹙眉而紧张。
那样的人,怎会变心?
“这些时日,突然不来了,冷着公主。”陈掌事斟酌着词句,她知道自己不该妄议秦王,可看着婵君这副模样,她实在忍不住。
“老奴思来想去,会不会是华阳太后那边施加压力,要立楚国公主芈茹为后,也许是这些原因,导致大王不知道如何面对公主啊!”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渐渐稳了下来。
“秦王心里定是想立心爱的姑娘为王后的!”
婵君终于别过了脸去,将脸埋进了被褥里。陈掌事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露在外面的后颈微微颤抖。
半晌,被褥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傅母……”
婵君的声音闷在被褥里,含含糊糊,却带着一种让陈掌事脊背发凉的清醒。“你不懂。”
陈掌事沉默了。她确实不懂。她不懂为什么秦王突然就不来了,不懂为什么婵君从兰台书院回来后就变成这样,不懂为什么明明是两国联姻的大喜事,到了她家公主这里,却像是一道催命符。
她只知道,不能让公主这样下去。
“可是,秦王这样不清不楚的把我们公主晾在这渭南行宫,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陈掌事站起身来,声音里带了几分决然。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在宫中待得久了,见惯了人情冷暖,也学会了几分硬气。
“老奴明日,叫上随行来秦的齐国使官,去那咸阳王宫,为公主婚事,要讨个说法!”
她说完这话,便等着婵君回应。按照以往,婵君一定会拦她,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准备劝婵君让她去。
可是婵君没有拦她。
“傅母,没用的。”
那个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这里面的缘由,她与陈掌事哪里能说得清楚。
公主这心如死灰的状态,陈掌事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她慢慢走近榻边,弯下腰,轻轻替婵君将锦被盖好,把被角掖在她身下,动作仔细得像是在照料一个婴儿。
“那老奴……给公主把帘子放下来。”
翌日
咸阳宫的御书房,内侍元禄匆匆入内,脚步极轻,却仍在这寂静中显得突兀。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案后之人的思绪。
“大王,齐国公主使团那边,使臣想觐见,详谈婚礼事由。被礼部的人拦下了,蒙毅大人遣小人来问,不知大王作何打算?”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边缘停住。他没有抬头,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片刻沉默后,他开口。
“婚礼作罢。”
这句话落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元禄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齐国使臣,若是追问缘由?”